时近惊蛰,江南的雨更密了。
秦兴城内灯火彻夜不熄,映得青石街道上水光流转。府衙深处,远道而来的客人解下沾满雨珠的皮氅,露出一身关外装束。冷硬的轮廓仿佛被朔风打磨过,一双灰眸却似这江南雨季阴云密布的天幕——暗藏雷霆,深不见底。
自达钽与大晏签下盟约,迎回小王子巫仑烁,北疆格局早已悄然生变。诸多部族苦于巫仑崇光的压迫,纷纷倒向这位老达钽王留下的唯一血脉。不过数月光景,巫仑烁不仅迎娶了达钽第一勇士罕洛的亲妹子,更与摩瑞部来往越发密切。眼见着小王子的势力如春草蔓生,巫仑崇光不得不兵行险着,放手一搏,趁江南动荡,亲自潜入大晏,来到了尹定坤面前。
起初,尹定坤并不想与他扯上关系。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在多疑这点上,尹定坤与先帝如出一辙。
正如虞明远所料,巫仑崇光曾与废太子沈得启过从甚密。当年入京途中的猛虎,落雁滩那场精心策划的劫杀,皆出自此人之手。尹定坤对此事也是心知肚明,原想作壁上观,待两虎相斗,他自可坐收渔翁之利。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
虞明远率镇北军一路南下,势如破竹,将他尹氏的兵马逼得节节败退。
他们的选择不多了。
尹子清对巫仑崇光所知甚微,只曾听董直提起过,落雁滩上那支险些贯穿虞明远心脉的冷箭,正是出自此人之手。然而仅此一事,便让巫仑崇光这个名字在他心中有了千钧之重。
一连打了几场败仗,如今秦兴瘟疫肆虐,两军僵持多日,尹子清坐困城中,犹如困兽。听闻来客竟是此人,他像是看到了一丝转机,整冠起身,亲至廊前相迎。
这北地来的贵客却显然未曾将他放在眼里,只微微颔首,便径自踏入厅中,直奔主题。
“中原有句古话:‘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他说着,振衣落座,腰间镶嵌着狼牙的弯刀叩在紫檀椅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想尹公子与我都想要同一件东西——广宁王的项上人头。”
一句话便被说中了心事,尹子清攥紧手指,并不吭声。烛火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眼底那抹狠戾一览无余。
巫仑崇光的意图昭然若揭。落雁滩一役,一统北方草原的老达钽王毙命于虞明远剑下,此事天下皆知。若能取他首级,既可血洗前耻,更能借此立威,为将来继承王位铺平道路。
“来此之前,我已拜会过令尊。”巫仑崇光一双灰眸带着几分审视,将尹子清上下打量了一番。“尹氏坐拥数十万兵马,巨灵教教众遍布江南。我达钽武士也是个个骁勇善战,能徒手搏狼。若共谋天下,何愁大业不成。”
语毕,他向身旁的达钽武士略一颔首。那武士立即躬身向前,将一封火漆密信呈于案上。
尹子清展信细览,才明白巫仑崇光早已与父亲缔盟,此番前来不过是走个过场。这位达钽王子的条件简单直白,他助尹氏夺取大晏江山,换尹氏扶他登上王座,一统达钽十六部。
买卖看似公平,但尹子清还想加上一条。他想要一个人,永安公主沈郁离。
三日前从密报中得知阿离竟在江南,尹子清当场捏碎了信纸。他不明白那金枝玉叶的小公主怎会踏足这片尸骸遍野的焦土。三番五次派出探子,试图潜入云泽夜探军营,皆被层层岗哨所阻,回报始终是那句“镇北军营防严密,无懈可击。”一次次的挫败,他早已无计可施。巫仑崇光的到来却为他燃起了新的希望。
听到这个条件,巫仑崇光眼底掠过一丝诡谲的光,表情颇有几分玩味。两国和谈时他曾见过那位小公主。不但见过,还被她坑过一把,吃了不小的亏,正愁着没处讨债。他不关心她和尹子清之间的恩怨,却不会放过这个坐地起价的机会。
“一码归一码,我愿助尹氏夺位,但若要其他的……那便拿东西来换。”
“王子欲求何物?”
“苍州草原。”似是早知他会有此一问,巫仑崇光立时答道。
尹子清勃然变色,“苍州草原幅员千里,你好大的胃口!”
巫仑崇光却也不怒,只轻飘飘一笑,“舍不得便罢了。”
“舍不得”三字如淬毒的银针,轻轻巧巧扎进尹子清心口。他倏然收声,不再看座上那个北地枭雄,只将目光投向庭外连绵的夜雨。
巫仑崇光指尖轻抚刀柄上的狼牙,灰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正当他以为这笔买卖要谈崩时,却听见雨声中传来几不可闻的低语。
“舍得…当然舍得……”
这六个字轻得像叹息,却让巫仑崇光眼底骤然迸出精光。他起身朝着那道几乎融入雨幕中的背影随意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赞叹。
“尹公子用情至深,当真令人动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