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冬夜向来湿冷。虞明远少时从军,即便已封王爵,在军中饮食起居也从来都与将士们无异,一切从简。这些天营里什么都缺,他对自己更是苛刻。军帐里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物件,连火炭也舍不得多用,全分给了灾民和受伤、染疫的弟兄们。
身体被伤病拖累久了,难免畏寒。他隐忍惯了,从不言苦,那些冷与疼,只他自己清楚。醒来时,四周却是温暖而干燥的。炭火微红,帐中只余一盏明烛,分不清是深夜还是黎明。
他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又像是经历了几天几夜的殊死搏杀,头脑依旧昏沉,浑身仅余喘吸的力气。
阿离趴榻边睡得很沉。昏黄的烛光照着她侧脸,倔强的眉眼下,羊脂白玉一般的肌肤透着淡淡的青色,几缕发丝垂落在他手背上,柔软冰凉,像是黑色的绸缎。
帐外的风声里隐隐传来低低的呜咽。那哭声压得极低,像是有人强忍着不敢放声。
“……谁在哭?”
他神思未清,干裂的唇瓣张合着,勉强吐出几个音来。
沈郁离蓦地惊醒,迷迷糊糊一抬头,见他醒着,先是一阵狂喜,随后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帐外的哭声仍旧断断续续,虞明远刚想再问,眼前一花,小公主已经嗖的一声不见了踪影。紧接着,外头响起她清脆的声音,“行了!行了!你们两个不准哭了!再哭就给我去把军规抄上个三十遍!”
哭声登时一止。
她又嗖的一声闪回到他眼前,手忙脚乱的这边摸摸那边摸摸,确定高热退了,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这场病,总算是熬过去了。
“是阿飞、阿胜他们?”昏睡多日,他的声音虚得厉害,她俯身过来才听清楚。
“嗯。”小公主揉着熬红的双眼,嘴下还不饶人,“镇北军还真是人才济济,看着人高马大的,一个比一个能哭。哼~”
虞明远低低一笑,又觉得有些丢人,不好意思似的偏过头去,将脸轻轻埋进她的袖间。像是归林的倦鸟,带着满身疲惫,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树,看起来温顺得让人心头发软。
沈郁离却没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他。
“你出征时我可说过,‘好好照顾自己,不然我要罚的。’你说该怎么罚吧。”
虞明远自知理亏,又不善辩驳,索性不言不语,只将额头抵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长睫低垂,半掩住那双极黑的眸子,散落的乌发衬着如雪的容颜,在冷俊的轮廓间勾勒出几分罕见的脆弱。
沈郁离心头一颤,怨气霎时消散了大半,只得半是无奈半是不甘地嘟囔着“我待会儿再好好琢磨怎么罚你。”起身走向案边,为他倒来一杯温水。
为驱除疫气,这些天她天天让人在帐中喷洒烈酒。为了替他退热,更是不知多少次亲手用烈酒为他擦身。层层酒气弥漫在军帐里,直把他这个从不饮酒的人熏得头昏脑胀。
“昏睡这么久,肯定头痛。”见他皱眉,她放下杯盏,指尖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语气里浸着难掩的心疼,“你都不知道这几天有多凶险。”
“我睡了多久?”他低声问。
“九天了。”沈郁离回道,“你再不醒,怕是所有人都要急疯了。”
“九天……”虞明远心头一紧,又是一阵急促的咳喘。左胸那处旧伤被牵得生疼。他强忍了半晌,才缓过气来。
“别急,营中一切都好。现在是深夜,等天一亮,我就叫人去告诉几位将军你醒了。”
她说着替他理了理鬓发,扶他靠上软枕,将青瓷杯凑近他干裂的唇边。
“曹将军押送的粮草补给前几天到了。我怕你不能前去迎接会让人起疑,安排他夜里入的城。我和几位将军一起去迎的,已经替你道过谢了。云泽的疫情也稳住了,许多病患都在渐渐康复。”
温水入喉,他缓过气来,下意识想接过瓷杯,却又被她按住手腕。
“还想逞强?”她故意板起脸来,“现在听我的,不准乱动。”
说着,她又小心喂他喝了几口水,这才起身去让人去准备些清粥小菜。这么多天高热昏迷,咳血不断,除了药和一些汤汤水水,几乎什么都喂不进去。她知道他刚醒来肯定没有胃口,却更怕他的身子撑不住,哪怕只能勉强吃下一点,也是好的。
虞明远静静望着她忙碌的身影,却听她忽然轻声说道:“程老军医说,你前些日子抱过一个孩子。这病气,恐怕就是从那孩子身上传来的。”
他骤然抬眼,声音沙哑却急切,“那孩子呢?”
沈郁离手上动作微微一顿,轻叹道:“那孩子已无大碍,只是……那位一直照顾她的老人也染了病。这疫症来得太凶,老人家终究没能撑过去。”见他眸光一黯,她连忙柔声宽慰,“齐将军已妥善安葬了那姓孟的老人。孩子暂由云泽城太守夫人杨氏照看着,一切都好。”
想起那个姓孟的老人,虞明远沉默良久,方低声道:“等那孩子身子好些,我想差人送她回京……正好与莹儿、小小作伴。”
“好,我来安排。”沈郁离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莹儿和小小一定也会喜欢这个小姑娘的。”世人只道广宁王沙场纵横、凛若霜雪,唯有她知道,这副铮铮铁骨下,是一颗比春水还柔软的心。
帐中火盆噼啪轻响,跃动的暖光映着他苍白的侧脸。他忽然低声开口:“这些日子……辛苦阿离了。”
“还知道念我的好?”她眼波一转,故意嗔道,“不嫌我任性胡闹了?”
他轻轻摇头,眼底含着淡淡的倦意,却又极温柔,“我知你从来不是胡闹,我只是担心……你在这里不安全,我怕自己护不住你。再说,你这样一声不响跑来江南,你父皇和兄长那边,怕也要急坏了。”
不知是被哪句话戳中了心尖,小公主忽然“呋呋”一笑,歪头凑近,“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虞明远微微一怔,虽不明所以,却还是乖乖照做了。
“我知你从来不是胡闹。”
“不是这句,”她眨眨眼,“后面那句。”
“你父皇和兄长肯定也要急坏了。”
“也不是这句。”她凑得更近,发梢几乎拂过他脸颊,“再前面那句。”
“我只是担心你……”
“就是这句!”小公主眉眼一弯,眼波轻转,“以后就说这句!我喜欢听!”
她说着又扬起唇角,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说起来你还真应该谢我。你之前说两军僵持不会太久,我担心叛军会有动作,就让妙珠悄悄潜入秦兴查探。这几日刚传回消息……”说到这里,她声音稍缓,神色也认真起来,“秦兴城里好多人染了疫病。叛军为了阻止瘟疫蔓延,把病患都集中赶到一处,打算赶出城去,任其自生自灭。”
“阿离想救?”几次交战,虞明远早已见惯了叛军的所作所为。如今听闻此事,丝毫也不意外。只是,就算把染病的人驱赶出城,这场瘟疫也不会就此终结。此举只会动摇军心。
她轻轻点头,“都是是大晏的子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而且……若能救下几人,说不定还能从他们口中探得叛军的虚实。”
“的确该救。”虞明远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转为严肃,“但这件事让怀安带人和石姑娘同去。你不宜亲自出面。”
沈郁离仰起脸,正对上他凝重的目光。
“江南腹地巨灵教活动猖獗,教众遍布城乡。以你的身份,实在太冒险。”
“我会加倍小心的……”
“防不住的。”虞明远轻轻摇头,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如今四处都是饥民。叛军只需半斗米就能让人为他们卖命。就连不满十岁的孩子都会被他们利用来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