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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焚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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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来如山倒。

这场病发得又急又凶,寻常人尚且难以支撑,更遑论虞明远这副新伤叠着旧患,早已不堪重负的身体。沈郁离掏出帕子,替他拭去额角的冷汗。指尖触到那滚烫的皮肤,只觉得他就像是冬日里的一捧雪,正被这灼人的热浪一点一点烧融。

数月不见,他又瘦了些。卸了甲,她才发现他身上添了几处新伤。有的已经结痂,有的仍旧渗着血,腰间那一刀更是险些伤了脏腑。沈郁离心惊不已,又将程老军医唤了来,细细询问这些伤的来处。

程英迟疑片刻,垂眸叹息,“公主真想知道?”

“他身上每一处伤,我都要知道。”

军帐中一灯如豆,风声在帐外呼啸。沈郁离静静听着老军医低声细数那一场场他书信中不曾提起的苦战。在汇藉城,为了救下被敌军押上城墙作为肉盾的百姓,他以身为饵前去诱敌。在濯川,为了护住镇江大堤,他仅率三千残兵硬撼敌军两万精锐,瓢泼大雨中带伤搏命厮杀了整整一夜。营中药物不够用了,他就把自己的药也停了,只为了能多救几个伤兵与孩子。

夜色沉沉,程英的声音低而缓慢,仿佛研磨药草的石钵,浸着陈年的苦涩。这个脾气暴躁的老医官也是心疼的。他们的大将军是天山月,祁连雪,却一次次将自己低到尘埃里去,舍生忘死,只为天下谋一个太平。他看在眼里,如何能不心疼?

沈郁离垂下眸子,掩住眼中的泪光。那一份份捷报背后,是多少血与命铺就的路。脚下这一寸寸山河,都浸染着他的血。

她忽而想起苍州城墙上那一夜,曙光来临前,他曾说过,“天下哪有什么战神啊。只不过他们争的是千秋霸业,我们争的是生死存亡罢了。”

他要争的,是无数黎民百姓的生死存亡。不能败,只能胜。

“以将军的性子,这些事他定是不愿多说的。但公主不是旁人。”程英说着又是一叹,“这么多年,他心里装着太多人,太多事,却唯独总是顾不上自己。我们也实在没什么法子,如今……恐怕还得仰仗公主费心了。”

沈郁离默默点头应着,送走程英,又回到榻边,伸手轻抚他左眼下那道细微的伤痕,动作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自落雁滩一役后,他的身体早已不比往日。旧伤几次复发,一次比一次严重。如今这一病,仿佛所有隐忍的伤痛都在同一刻来索命,恨不得要将他那一身如玉的风骨彻底摧折。偏偏他又是个只知道硬撑的性子。

“若我不在,你怎么办?”沈郁离轻声问道。

回答她的,只有帐外的风声。

灯焰轻轻摇曳,她望着他苍白憔悴的脸色,心里酸涩得厉害。为了尽早赶过来,从京城临兴到江南腹地,这一路山遥水远,她没敢多歇片刻,熬到此时早已累极了。但他昏睡中依旧紧皱的眉心让她不敢睡沉,直到熬不住了,才趴在他身边小憩片刻。

就这样苦熬了三天,有了她带来的药和石灵等人的全力防护救治,营中染疫的情况已有些好转的势头。虞明远的病情却是急转直下。昏迷中他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咳血。呼吸紊乱不堪,像是被噩梦魇住一般辗转着,却又醒不过来。程英和石灵几番加重用药都没什么起色。沈郁离日夜陪着,也只能一次次帮他擦去唇边的血,轻声在他耳边说些安抚的话。

她怕极了,整个人却又冷静得过分。

虞明远染病的事不能走漏风声,但曹敬将军押着粮草很快就要到了。到时若是虞明远作为主帅不能亲自相迎,必会惹人起疑。沈郁离思虑再三,与几位将军商议后,唤来江虎,让他先行带人出城去迎曹敬将军的人马,只将虞明远染疫之事透露给曹敬一人。请曹将军配合深夜入城,以避耳目。

虞明远说过此时两军僵持的局面不会持续太久,虽然知道他一定已经派出了军中间者,沈郁离不敢大意,又委派了董妙珠潜入秦兴,暗中刺探敌军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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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泽的疫情日渐好转,而秦兴却是另一番光景了。

尹子清早已听董直、秦泽锋两人说起,探子来报,镇北军迟迟不动,皆因疫病流入军中,又救下大批灾民,不得不暂驻云泽休整。此时本是大举进攻的良机,然而赤甲军中同样爆发瘟疫,且因防治不当致死病势迅速蔓延,如今已陷入了人人自危的境地。

董直、秦泽锋二人竭力维持阵脚,为安抚尹子清,更是极尽所能,在这兵荒马乱中为他安排了相对舒适的起居。只是军营再如何收拾,也远不及京城的金玉繁华。时间一久,尹子清也渐渐耐不住了。

他自小是家中独子,养尊处优。骄矜惯了,连逃亡之时都是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可如今,一路风尘仆仆随军来到秦兴,锦袍早已蒙尘,华贵的衣料变了颜色,皱折不堪,再无往昔的清贵,反添几分狼狈模样。

尹子清觉得难堪,却又不愿换上布衣。

秦兴城疫势愈演愈烈,坊间常有哭声传来。他困于一间偏院之中不敢出门,唯有以酒浇愁,神情愈发阴郁暴躁,甚至几次三番将怒火发泄在服侍他的江云璃身上。

城中天天有人死于疫病,江云璃也怕极了。她本是江畔浣衣女。偶然间救起了落水的尹子清,便被带在身边侍奉,自此视他如天上星辰。少女情怀,满心赤诚。她甘愿陪他漂泊流离,却越来越看不懂眼前这个人。

他醉时眉目冷厉,醒时又会怔怔望着她,神情怅惘,像是在透过她的脸,看另一个人。那样的神情让她惶然无措,却又不敢问,只知道自己不过是他风尘漂泊中的一抹影子,悲喜都入不得他的眼中。

这夜,外头风雪如织。忽有叩门声传来。

“进来。”尹子清皱着眉头,声音冷淡。

来人一身轻甲,做信使打扮,将尹定坤的亲笔信奉上,便行礼退了出去。

烛火摇曳中,尹子清展开信细细读过。尹定坤已经知道了军中瘟疫蔓延之事。自从虞明远率军南下,赤甲军节节败退,几无还手之力。尹定坤眼见好不容易拿下的城池就这样一座座被镇北军夺了回去,信中字字锋利,难掩怒气,督促他若不能尽监军之责,就即刻回海岩城。

一场胜仗都没打,尹子清如何甘心就此灰头土脸地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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