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郁离指尖微微一颤，抬手轻轻覆上他腰间的伤处。

“这伤，就是这么来的？”

他没作声，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指尖，带着几分不解去看她的眼睛。

“我问过程老军医了。”她将脸颊贴在他肩头，声音里满是心疼，“他说，要不是被我送你的那块琥珀挡了一下，这一刀可以致命。”

虞明远静默片刻，低声问：“程老还说了什么？”

沈郁离没有回答，指尖却轻轻抚过他身上那些深浅不一的伤痕。

“你身上每一处伤，我都要知道是怎么来的。”

“阿离，”他轻声安抚，“真的没事。”

“有没有事，可不是你说了算的。你在信里什么都瞒着我！”她气鼓鼓地嘟囔着，声音却软了下来，“程老还说，你把那孩子给放了。”

“还不到十岁，不放了能怎么办。”他微微垂眸，语气平静却难掩倦意。

沈郁离愤愤道：“那也该关他几天，等我来亲自打爆他的屁股！”

见她一副摩拳擦掌的模样，虞明远苍白的唇角牵起一丝笑意，“宗烈也说要揍他来着。”

“那还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韩将军揍了没？”

“那孩子瘦得像把干柴，哪禁得起他揍……”他说着轻笑出声，却牵动了气息，忍不住低咳起来。

沈郁离连忙伸手为他抚背，指尖触到他微颤的肩背，再看他毫无血色的侧脸，满心的气恼全都化作了绵密的心疼。

“你都不知道自己吓坏了多少人。韩将军恨不得一天来问八百回情况；齐将军想问又不敢开口，今早看见我都绕道走；小韩将军更是连话都不敢多说，生怕自己绷不住。几个人一天天时不时就在帐外转圈。还有阿飞阿胜他们俩，天天晚上偷着哭。程老那几根头发都要愁没了。”

听她说起程老的头发，虞明远又忍不住低低咳了几声，“可千万别在程老面前提头发……”

“你还知道？！”她又小心喂他喝了口水，“你若真为程老那几根头发着想，就别再吓他。他说你为了省下药材用来救急，把自己的药都停了。要是我路上再耽搁几天，你……”话音未落，她已经哽咽地说不下去了。

“好了…好了……”他轻轻抚着她的手背，像哄小小那样放柔了嗓音，“都过去了，没事了。”

可这话非但没抚平情绪，反倒勾出了更多委屈。她揪住他的衣袖，“你还说我胡闹，还赶我走！”

“什么时候？”见她眼圈泛红，虞明远在嘴硬和服软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失忆，“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你烧坏脑子了吗？！”

“我知道错了……”

“光认错可不行，”她立刻揪住话头，不肯罢休，“说吧，怎么罚？！”

“……阿离想怎么罚？”

“禁足一个月，哪儿都不准去！”她说着指尖不由自主地按在他左胸那处旧伤上，声音又轻了下来，“在京城时程老就说过，伤至心肺，最怕反复。这伤好好坏坏拖了太久，得把它养好才行。”

“等打完这场仗，就都听阿离的。”

打完这场仗……

沈郁离在心中默默重复着。她多希望四海清平，国泰民安，再也不需要他用一身伤痕，去换山河无恙。

怕他再赶她走，她拉住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我知道你想我走是因为担心我，可至少等这一切都过去，再让我安心离开，好不好？”

烛火映着她的眸子，有琥珀色的光在其中流动，明亮而温柔，令人难以拒绝。虞明远迟疑了一瞬，却听她又轻声开口：“我母亲……便是因疫病早逝的。”

“建炎七年也曾有过一场大疫。母亲出京祭祖，归来路上遇到逃难的灾民。她心软施救，自己却不慎染病，没过多久便去了。”她那时太小，并不记得，这些都是后来听父皇和哥哥说的。

虞明远静静望着她，眼中并无讶异。

“你早就知道？”沈郁离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怕我触景生情，所以才执意要我离开？”

他轻轻点头。

“儿时我曾问父皇，母亲当时不怕吗？父皇说，母亲性子柔，一向胆小，她定是怕的……但她做不到见死不救。”她抬眸，目光里含着坚定，“我立志编纂《疫诊经》，就是不愿再看任何人因疫病失去至亲。既然来了，就不会无功而返。”说着，她气鼓鼓地瞪他一眼，“就算你真把我惹急了，我也只会揍你，绝不会走。”

虞明远被她这句威胁逗得失笑，却又牵起一阵低咳，“先别急着揍我，眼下还有太多事要做。等我真不中用了，随你怎么揍都好。”

“还敢胡说？”小公主佯装生气地攥紧拳头，高高抬起，轻轻落下，举得高高，却只是为他掖了掖被角，“天还没亮呢，生病的人就该乖乖睡觉。”

“阿离……”他又轻声唤她，“还有件事。”

沈郁离俯身凑近，发梢垂落在他枕边。

“尹子清……如今就在秦兴。”

“你担心他会知道我在这里？”她挑了挑眉，神色微敛。董妙珠传回的消息中提过此事，其实她已经知道了。

虞明远点了点头，气息又有些不稳，“尹氏筹谋这场叛乱已久，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我不希望……让你卷入其中。”

见他有些不支，沈郁离连忙扶着他重新躺好，指尖拂过他微蹙的眉间，“我是大晏的公主，这样的事情，怎能袖手旁观？”

提到尹子清，往事如如薄雾般漫上心头，她眼底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怅惘。

“他从前……并非这般模样。年少时风骨清举，才名动京城，谁不赞一句谪仙人物。”她声音渐低，似陷入回忆，“我有时会想，如果舅舅没有反，他是否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话到此处，她忽然收声，抬眼去看虞明远，“我提起他，你会不会不开心？”

他摇了摇头，呼吸微乱，声音更低了，“只是有些嫉妒……他陪伴了阿离最天真烂漫的年岁。”

这话语气淡淡，听着莫名委屈。她心头一酸，顿时后悔这时候说起尹子清了。

“明远……从今往后，我的岁月都由你来陪伴。”她俯身在他耳畔轻语，“快快好起来，我们都要好好的。”

虞明远低低应了一声。那声音近乎呢喃，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掌心。不过片刻，他又沉沉睡去。

烛影摇曳，映着他腕间那根她亲手系上的红绳。鲜红的丝线缠绕在苍白的肌肤上，宛若将一颗滚烫的心，牢牢系在了他的命脉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