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案几上微微晃动的茶汤,映出他唇角那抹转瞬即逝的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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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泽城偎水而卧,连日雨雾绵绵,春寒缠在雨丝里,直往人骨缝中钻。纵使主帐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也驱不散那股子阴冷湿气。
那日虞明远醒来后,程老军医来了数次,却始终愁眉不展。眼下这场病虽是熬过去了,可那被激发的旧伤就如蛰伏的毒蛇被彻底惊醒。这仗打了太久,这伤也拖了太久。几次反复发作,早已损了根基。如今脏腑受损以至咳血,若再动武,一旦引发血涌,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了。可叛军未平,江南未靖,身为一军主帅,他又怎能好好静养?
风雨不知何时才能过去。在那之前,镇北军的战旗,终究要靠他来扛。
帐外雨声正急,仿佛催战的鼓声,一声声敲击着耳膜。虞明远在干渴中勉力睁开双眼,强撑起身子想去够床头的水。昏睡多日的身体却沉重如铁,胸口像是被马踏过,方一动作,眼前猛然就是一片昏黑。
“当心!”沈郁离端着药盏掀帘而入,见状急急上前把他按回枕上。掌心触到他微颤的肩胛,心尖也跟着一抖,“你要什么?”
“水……”他头昏脑胀地吐出个沙哑的音节,残音融在雨声里,莫名有些委屈。
她忙扶他靠在床头,将温水小心渡到他唇边,见他喉结急促起伏,忍不住嗔道:“帐外时刻有人值守,渴了怎不叫人?非要强撑着自己来?”
虞明远抬眸望去,小公主轻咬朱唇,秋水般的眸子里漾着心疼,倒比他还委屈三分。到嘴边的一句“无妨”在唇齿间转了个弯,终是没有出口。
“什么时候了?”他哑声问。
“辰时刚过。”沈郁离见他眸光渐清,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下,“你又睡了两天。”
又是两天……虞明远抬手抵住眉心,倦怠地阖了阖眼。他还以为自己只睡了片刻。
“营中一切都好,不用担心。”沈郁离替他拢了拢散在枕间的乌发,青丝掠过指尖,凉得像是外面的雨。她担心他的身体,却又不想他看出来,强打起精神微微一笑,“方才杨夫人带着小兰义来过,说那孩子日日惦着想来见你。她能站起来了呢!”
“当真?”虞明远闻言一怔,眼底如春水破冰般漾开一片暖意。记得程老曾断言这孩子先天不足,没病没灾的好生养着都不一定能活。没想到如今竟也如石缝中生出的新竹一样顽强地慢慢康复了。“能站起来了?”
“程老都夸她出乎意料的坚韧。杨夫人照顾得好。这些天小脸都圆润了不少。”沈郁离说着忽然侧首轻笑,鬓边珠穗随之摇曳,在昏暗中划出细碎流光。
“怎么了?”虞明远问。
“那孩子扯着我的袖子问‘叔叔呢?’”她学着稚童软糯的腔调,眼角弯出温柔的弧度,“我说叔叔还在睡懒觉。你再吃胖点,过几天再让杨夫人带你过来找他。”
想起小姑娘攥着拳头信誓旦旦保证好好吃饭的样子,她又是一笑。如晨曦破开朝雾,又如火光穿透夜色,帐外缠绵的雨声都仿佛被这笑容驱散了几分。虞明远望着她眼中的神采,恍惚又回到苍州那方小院。午后暖阳映着雪色,胡杨树下,小公主指着射满箭矢的靶子让他去看时,脸上也是这样灼灼的笑意。
像是雪原上孤独的行者渴求篝火的温暖。他忍不住想离这轮小太阳更近些。
沈郁离被他轻轻揽住肩头,不解地愣愣抬眸,“怎么了?”
“外面又下雨了……”他将下颌轻抵在她发间,声音闷闷的。
小公主怔了怔,半晌才软声道:“你从前没见过江南的雨吧?”
“嗯。”
“冷吗?”
虞明远默默点了点头。她立刻体贴地又凑近些,双手环住他清瘦的腰身,“这样呢?”
“……不冷了。”
他本就清减得厉害,这般偎依过来,像雪地里寻暖的孤鹤,让人不由自主连呼吸都放轻了些。淡淡的药香混着他身上雪中松柏般的气息,萦绕在鼻端,搅得她心尖发软。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散落枕畔的发,刹那间却是一顿——一缕银丝半隐在乌黑的发间,在烛光下如落在深夜的雪。
华发早生……怎会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