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郁离攥着衣袖的手指止不住轻颤。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问道:“我们带来的药可能一试?”
“已让人去准备了。”石灵接过话头,递来一张药气蒸腾的面巾,“此巾用苍术雄黄熏蒸过,可防疫气。公主切莫摘下。”
程英也沉声嘱咐道:“这病极易传染。公主千万小心。老朽这几日就守在临近的军帐里,若有任何不妥,公主随时传唤。”
沈郁离勉强点了点头。她不能慌,她必须留下来,哪怕他不愿她留下。
石灵帮她备好了一干事物,又再三叮嘱了一些需要注意的事情。她们正准备着,虞明远已经命人将韩宗烈、韩宗耀和齐怀安三人都叫了过来。事关重大,裴子归和梁彪也一并被请了过来。有些事情,他必须要安排清楚。
几位将军还未进帐,程老军医已经把事情和他们都交代了。听说虞明远染疫,几人瞬间都变了脸色。营中多少壮健儿郎都未能熬过此疫,何况他身上有伤。
几人急匆匆冲进帐内,却被虞明远哑声喝止,定在原地。
“就站在那儿,别过来!”
韩宗耀当场就急得要炸毛了,期期艾艾叫了声“将军!”梗着脖子说不出话来。
这病来势汹汹,加上他本就新伤叠着旧伤硬扛了好久,虚耗得厉害。精神还可以硬撑,身体却已经要撑不下去了。没完没了的高热烧得他整个人都迷糊了,胸中的痛却越发清晰,扯着他的神志,强逼着他清醒。虞明远急喘了几下,想把咳嗽压下去,一时出不了声。
齐怀安见他用手狠狠抵着胸口,明显难受得厉害,也不管他说什么了,一急之下就要往前硬闯。
虞明远强提一口气吼道:“齐怀安!你不听我的话了?!”
齐怀安被他唬地一顿,终于也来了脾气,又往前两步,“大不了你再揍我一顿!”
虞明远被他呛得一愣,没想到打了一顿没把他打怕,看样子还打皮实了。怕弟兄们跟着染病,他硬撑着后退了几步。这一折腾,身上的伤都跟着一起发难。没病没灾的时候,他忍一忍也就过去了。此时被旧伤拖累了数月,又因高热耗尽了体力,疼痛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他虽一声不吭,但只凭混乱的呼吸和攥的发白的指节就知道是在强忍。
“将军你别……”韩宗烈一把将齐怀安扯了回来,狠狠瞪了他一眼,“都听将军的!”
这一来回,谁都不敢再硬闯了。
见他们终于消停了,虞明远缓了一缓,沉声说道:“我染病的事不得外传。营中诸事…宗烈,暂时你来做主……裴将军、梁将军,还请两位鼎力协同。”
待二人领命,虞明远又深深喘了口气,看向韩宗烈,“十日后,如果情况不好…派人护送灾民去晋湖……宗烈,你换上我的甲,和怀安、宗耀一起,破秦兴…率军继续南下,直捣海岩城。速战速决……只可胜,不可败!”
短短几句话,字字如铁,砸在众人心头。虞明远所说的是什么意思,他们都心知肚明。
“末将领命!”韩宗烈虎目含泪,重重抱拳,末了又道:“将军,将士们离不开你。”
虞明远强提精神笑了一下,“这点伤病还不能把我怎样。行了,都出去吧。没什么事情…就先别来烦我……”
说这点伤病奈何不了他,实际上他是实在太高估了自己。这场病来的又急又凶,停药多日,原本一直靠药压制着的旧伤一并被彻底激发了出来。硬撑着把要安排的事情都安排了,待帐帘落下,他一直紧绷的身躯骤然松懈,深喘着几乎无法保持清醒了。
“大将军现在可放心了?”沈郁离从屏风后转出,声音轻如落雪。
他刚刚和几位将军交代的事情被她听了个一字不漏。这种时候,他还放不下战事,放不下百姓,她听了只觉得剜心一般的疼。
他没有应答,额间虚汗涔涔,撑在案几的手指微微发抖。
“明远……”她心中一颤,忍不住上前。
“别过来……”见她要过来,他又硬撑着后退了几步,眼底一片混沌,“阿离,听话…回京去……”
“我不走。”
“听话,就这一次……我现在…护不了你……”高烧蚕食着他最后的清醒,虞明远头痛欲裂,抬眼看她,整个人已经被高热和疼痛耗得失神。向来挺拔的身姿此刻脆弱得像是随身都会折断。他脑中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她得走,这里不安全,他身边不安全。她不能留在这里。
“我不走!”
即使是当初重伤之时,沈郁离也未曾见到过他这般脆弱无助的样子。她又是生气,又是心疼,实在不明白这人怎能到了这个地步还执着地非要撵她走。怕他再折腾自己,不敢再向前半步。
僵持中,他轻轻晃了一下。沈郁离惊惶上前,只来得及匆匆扶住。他向来如松般的身影像是风中残雪,终于支撑不住,倏地倾倒在她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