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云泽这一路已经太多波折,虞明远本以为不会再有什么变数,然而临近云泽时斥候再次来报,前方有大量流民。虞明远问及人数。答曰:“数万。”
韩宗耀随虞明远过去查看,没想到这些流民见了他们就如羊群见了狼一样恐慌万状四散奔逃。他心下一急,带了几人打马追上,只见为首几人簇拥着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跑得几乎要断了气。
韩宗耀一头雾水跳下马来,“老爷子您跑什么啊?您还能跑得过马不成?”
那老者见了他吓得脸色煞白,高呼一声,“军爷饶命!”扑通便跪了下去。
他这一跪,他身边的人也纷纷跟着往下跪。倒把韩宗耀吓了一跳,手忙脚乱想把老人扶起来,又不敢太使力,生怕自己毛手毛脚再一个不慎把这老爷子给扯坏了哪。正急得汗都下来了,虞明远下马走了过来。
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这些流民都是各地逃难而来。前些天才遇到过巨灵教的叛军。他们本想壮着胆子去讨一口吃食,没想那些人见他们人数众多,形容枯槁,怕其中有人染疫,喝令他们速速退开,不得靠近。灾民本就饥寒交迫,一些老弱病残行动迟缓,一时退避不及,竟被刀兵相向,尸横路侧。经此一遭,这些灾民对当兵的畏如虎狼。见镇北军的将士们玄甲黑袍,行伍整肃,许多人又以面甲遮面,更是望而生畏。是以,才有了先前那一幕。
那老者得知面前这位便是名满天下的广宁王时,吓得气都喘不上来了。平复许久,才勉强把话说明白。
“老朽名叫汪全,本是宏庆郡云台乡一乡绅。家乡连年水患,颗粒无收,房舍农田皆毁。迫于饥寒,只能带着乡亲们离家逃难。听闻朝廷在晋湖开仓放粮,收容灾民,我们想去那儿避祸。一路上又遇到许多附近其他地方的乡亲们,人越聚越多。到了宣阳,宣阳太守见我们人数众多,怕我们入城生事,又担心有人染疫,拒开城门。我们又辗转到岂陵,也是一样不让我们通过。这一路,乡亲们已经饿死病死无数。王爷…救救我们……”
说到这里,他老泪纵横,双膝一软又要跪下。
虞明远一把将老人扶住,温言安抚了几句。听到老人所言,他心中难免自责。当初在京中时他也曾参议赈灾一事。本以为已经虑无不周,没想到还是出了纰漏。这些灾民骨瘦如柴,虚弱不堪,困在野地里,若不是遇上了他们,只怕支撑不了几日。
韩宗耀望着那一张张蜡黄的面孔,低声问道:“将军,这……怎么办?”
虞明远拍了拍他的肩,“云泽就在前头,先带他们去云泽,交给军医诊治。等他们恢复了体力,再派人护送去晋湖。”
韩宗耀点点头,刚要去办,却又有些犹豫,“可是……将军,之前遇到山洪,粮草药物损失颇重。现在又要多养这么多人……”
话未说尽,虞明远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先能省则省吧,咱们得尽快向朝廷请求补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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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终于抵达云泽。为防染疫的将士们把疫病传入城中,虞明远下令在城外就地扎了营。强撑着安顿好将士们和灾民,他几乎是一回到军帐中就昏沉了过去。等再醒来,天都已经大亮了。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一见天色就有些急了,想要翻身而起才觉出一阵天旋地转,身上每一处伤口都在作痛,胸口更似压了重石,喘息间满是血腥气。
“将军,你在发热,别起身。”程英连忙皱眉喝止。
他说话的功夫,虞明远扶着榻边的小几缓了一缓,仍是固执地起身了。
“什么时候了?”
“已经过了辰时了。”程英递来药碗,知道他放心不下,干脆一一报给他听。“城中的医者对于这次的疫病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用药稍稍缓解症状。昨夜,又有几个染病的兄弟没熬过去。”
虞明远手上微顿,刚拿起的药碗又放了下来,“为何不叫我?”
程英听他这么问一下子也来了脾气,“将军,自己的身体你应该心里清楚。昨夜要不是阿飞察觉到不对,把我唤来,你现在都醒不过来!”
虞明远自知理亏,低声闷咳了一会儿,轻声嘱咐了句,“先别让他们知道。”猜到程老军医还有事没说,他继而又问,“还有什么?”
没有一个是好消息。程英长叹一声,满是无奈。明知道他现在需要休息,却又不能不说给他听。
“灾民中也有人染疫。暂时只能把染病的人都分隔开。咱们的药……是真的不够用了。”
“还够撑几天?”
“灾民中患病人数太多,染病受伤的将士们也需要用药。算上城中征集到的,七天,顶多七天……”
七天……纵然急报送至京师,筹备粮药,押运南下,最快也需要十几天时间。何况江南雨水不断,这一路又有多处被大水冲毁。恐怕没有二十天左右,供给不可能抵达。虞明远垂眸片刻,终道:“先救急,紧着病重的灾民和弟兄们。其他人能省就省。一起撑过去。”
只是这样一来,必然生乱。他又叫来韩宗烈和韩宗耀,将局势大致告知,吩咐他们务必时刻留意营中动静。
韩宗耀问:“将军是怕会有暴乱?”
虞明远点头,“咱们的将士们,我倒不是十分担心。但是灾民那边,大难之中人心易乱,还需多留意一下。告诉将士们,切记不可动粗。一旦有事,立刻报与我知。”
韩宗烈凝声问道:“若是二十天后,供给还不到呢?”
虞明远眸光一敛,抬眼看向他们,“二十日后,若是粮草未至。咱们出兵,强攻秦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