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始元年,正月初一。
大雪初霁,覆舟山大捷的喜讯终于随着一骑快马传回了临兴。京中人人都说这是个吉兆,谁知还没高兴多久,宫中紧跟着便又接到了一封插着白羽的急报。时值新春,疫病悄然传入军中,战事再度陷入胶着。沈洵忧心此事一经传开会引发动荡,当即下令封锁了消息。是以,沈郁离收到的,仅有一封写给她的私信。
那信写于覆舟山大捷当夜。彼时战事方歇,军中尚未发现疫情,虞明远难得在军务倥偬间多写了几句。小公主拆开信时,一捧嫣红的花瓣扑簌洒落,如碎霞纷飞,散了满地。她低呼一声,慌忙去接。手中素白的信笺上,是他一笔笔熟悉的字迹。
“行军途中忽见花树,恰似你当日嫁衣颜色。”
廊下风起,卷着星星点点的花瓣,纷纷扬扬洒落在覆着薄雪的青石砖上。霍莹与宋磬儿恰自外庭转入回廊,一眼便望见回廊那端,小公主一袭烟水蓝齐腰襦裙,外罩雪白狐裘,云鬓微松,唇角噙着朦胧笑意,宛若画中仙子谪临人间。殷红的花瓣自她指间簌簌落下,艳得令人屏息。
看到她手中的信笺,两人相视一笑,忙趋步上前,帮她把花瓣一片片拾起,仔细收进一个雕着缠枝莲纹的金丝楠木小匣子里。
霍莹见她珍而重之的模样,忍不住打趣:“公主姐姐可真用心。每次信里夹着树叶、花瓣、羽毛什么的,都一片不落地收着,这匣子眼看便要满了。待哥哥回来,真该叫他好好瞧瞧。”
沈郁离闻言笑意更深,正要将手里的花瓣收入匣中,动作却倏然顿住。指尖那片花瓣上染着一个极细微的褐色斑痕。虽不显眼,可她还是注意到了——那分明是干涸的血迹。
宋磬儿见她脸色骤然一白,不知发生了什么,连忙问:“公主,怎么了?”
沈郁离忽然心慌得厉害,怔怔凝望着那片花瓣,半晌才低声开口,“磬儿,陪我去见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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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果然出事了。
叛军丧尽天良,为求一胜,竟不惜摧毁堤坝,致使山洪倾泻。南下平叛的大军损失惨重,更兼疫病流入军中,局势本就危急,偏又遇到两万余灾民走投无路,亟待安置。眼下粮草药物皆已告急。朝廷正筹备补给,命右武卫将军曹敬两日后押赴江南。
父皇下令封锁消息,自有其□□朝局的考量。对此,沈郁离虽心下难安,却终究无权置喙。自兄长处得知此事,归来后她便沉默得异乎寻常。
宋磬儿担心坏了,拉住她的衣袖柔声劝道:“公主要是心里有事,就说出来吧。磬儿虽然帮不上大忙,但说出来总归好些……别这样,磬儿害怕。”
沈郁离停下脚步,轻轻握住她的手,“磬儿,帮我做件事好吗?”
“好。”宋磬儿连忙点头,“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什么都行。”
“去请无忧过来,再遣人去请济世堂的石大夫父女。就说我有急事,请他们速来昭华宫一叙。”
“诺!”宋磬儿敛衽一礼,旋即疾步而去。
朔风骤起,吹落殿顶积雪,飘散如沙。沈郁离仰首望去,恰见海东青小白自楼阁高处振翅而起。莹白的羽翼在雪光下划开一线锐利的弧光。展翅翱翔的姿态,像极了那夜梦境中迎着风雨俯冲而下的海东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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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之后,京都建宁难得迎来一个晴天。沈行谨用罢早膳,便见宋磬儿捧着一摞书卷趋步入殿。一问之下,竟是《疫诊经》已经成稿。他心下讶异,虽知阿离这些时日废寝忘食忙于此事,然而编纂医典绝非易事,实在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完成。拿在手中翻看了几页,他才意识到有些不对,既已成书,理当直呈御前,怎么会由磬儿送至东宫?
猜到了其中关键,沈行谨霍然起身问道:“阿离呢?”
宋磬儿身形微僵,双手绞着裙带嚅嗫不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宫墙之外。天色澄明,烟云缈缈,南去的官道正在那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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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家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江南形势危急,沈郁离心知父皇和兄长定然不许她冒险前去,干脆不声不响,先斩后奏。
黎明将破,天边才泛起一丝鱼肚白。她起了个大早,换上在苍州时穿过的那身胡服,将虞明远赠她的匕首妥帖收进怀里,唤来小白,跨上白玉骢,迎着初升的朝阳就打马出了城。济世堂石崇云大夫的独女石灵骑着匹老马跟在她身旁。她们身后,董妙珠和江虎率领一队护卫,护着几辆马车紧紧跟上。
江南路远,沈行谨得知妹妹就这么敲不作声地跑了,气得肺都要炸了,匆忙派了一队侍卫出城去追。这队人马还未来得及出发,沈郁离这边已经在郊外赶上了右武卫将军曹敬的队伍。
曹敬是个五大三粗的中年汉子,行事素来干脆利落。起初听说有人求见,他嫌耽搁军务,本不愿见,待得知来人竟是永安公主,才大吃一惊,立刻命人速请。
待沈郁离言明来意,曹敬却断然摇头,不愿让她同行。
曹将军说得明白,“江南态势瞬息万变,途中若有半点差池,末将担当不起。”
京中上下谁人不知永安公主是当今天子唯一的掌上明珠,太子殿下唯一的亲妹妹。这要是路上出了什么事情,一旦追究下来,曹敬只怕自己一颗脑袋也不够赔。
这拒绝在意料之中,沈郁离倒也不慌,只缓声道:“曹将军毋须顾虑,本宫已留书于宫中,明言是我执意南下。就算途中真有什么差池,也绝不会怪罪到将军身上。”她说着,回眸望了眼石灵,复又抬眸望向曹敬,“江南的状况我也有所了解。瘟疫流入军中绝非小事,何况还有那么多灾民为疫病所苦。我们一行人中有对疫病颇有研究的医者,还带了相应的药材,虽说未必能扭转全局,但定能济急一二。”
曹敬听出她言下之意是早已准备妥当,绝非临时起意,沉默片刻,低声问道:“公主可是心意已决?”
沈郁离轻轻颔首,一双明眸清亮如朝阳,“我已安排了护卫随行,若是曹将军实在为难,我们便自行南下,绝不勉强。”
话已至此,曹敬心中仍有几分顾虑,“公主千金之躯,怎可亲蹈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