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广宁王吗?”那孩子仍不抬头,声音几不可闻。
“是。”这一路已经见过了太多苦难,见他又不说话,虞明远蹲下身去再次问道:“你想见我?”
那孩子轻轻“嗯”了一声,终于抬起了脸。
变故就发生在这一瞬间。谁能想到那么小的孩子会杀人……没人注意到那柄短刀是什么时候握在他枯瘦的手中的。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刺了出去。虞明远听到身后有人惊呼,之后才感觉到疼痛。他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那双稚嫩而狠厉的眼睛,移不开视线。
韩宗烈匆匆跳下马背,几步赶到他身后,焦急的叫了声“将军!”
虞明远站起身,刚想对他说点什么,眼前却猛的一暗。韩宗烈一把扶住他,急急吼了一声“军医!”只见他按着腰间的指缝中有血渗出来,一时也不知伤得多重。
已经有几个军士上前把那孩子按在了地上。
短刀的锋刃极其锐利,那孩子却没什么力气。刀锋刺入腰间穿透了甲胄,被阿离赠的那块琥珀阻了一阻,滑偏了几分。虽然失血颇多,但没伤到要害。若在平时,这样的伤好好养几天就能恢复个七七八八了。程老军医却一直愁眉不展。出征江南以来他头发都快掉光了。这仗打了这么久,虞明远根本没机会休息。江南的冬季阴冷潮湿,几次冬雨中行军作战,生生把之前的旧伤拖得愈发严重了。虞明远说战场凶险,不能让兄弟们分心,不准他告诉别人。如今又添了新伤,再这样瞒下去……程英心里着急,又拿他没有办法,欲言又止半天,最终只是无声叹气。
韩宗烈见程老军医处理好了伤口,还不太放心似的又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眼睁睁看着那孩子刺过去,以为不死也得去半条命,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冰水里涮了一遍,脑子发木,整个人都不好了。
虞明远拍拍他的手臂,“我命硬得很,不怕。”
“哪是你命硬,明明是被小公主送的琥珀挡了一下。”韩宗烈拍拍胸口,半是庆幸半是后怕,“我可没那么命硬,没战死沙场,差点吓死。”
“好了……这不是没事。”虞明远淡淡一笑,“那孩子呢?”
“韩宗耀看着呢。”
“问过了?怎么回事?”
“那孩子一家本来跟着大批的灾民一起逃难。他母亲染了病,他们跟不上其他人的脚步就掉了队。又没有吃的……”韩宗烈摇了摇头长叹一声,“他母亲先咽了气。他父亲为了让他活命把所有能吃的东西都给了他,没多久就也去了。他一个人即将饿死的时候遇上了巨灵教的人。他们给了他三天的口粮,告诉他,只要为他们卖命,就能让他父母的魂魄早登极乐,再无饥寒。就这样……”
两人沉默了片刻,韩宗烈又道:“将军,那孩子说,只要帮他们杀人就能拿到半斗米,或是三天的口粮。饥民为了活命,什么都肯干。跟咱们在战场上搏命的,恐怕有不少都只是为了一口粮食。”
“先是截走朝廷赈灾的粮草,再用粮食诱饥民充军。”虞明远的声音中隐含着愤怒,“用心之险恶,闻所未闻。”
“若非没了活路,谁愿意拿命去拼。可惜这些人到死都不会知道,最初截走赈灾粮的,就是这帮畜生。”韩宗烈说着重重锤了一下大腿。他心里实在是不痛快,这些年和达钽人打也好,平定济阳公之乱也好,兄弟们南征北战,与之搏命的都是持刀握戟的敌人,是军人。如今……流寇、饥民、甚至今天那孩子看起来还不到八岁!那稚气的脸与那一刀的狠戾重叠在他脑中,像烙印一样挥不去。他心里窝着一团火,不知该向何处发泄,憋得难受得厉害。
“将军,刚刚收到的军情来报说这附近巨灵教活动猖獗,到处都有他们的教众。宣扬什么以身殉教,可得永生。”他咬了咬牙,又恨恨骂了一句,“娘的!这都什么歪门邪道?!真不知道这鬼话怎么也有人信!”
这些年征战南北,他还从未听说有神明要人以命献祭的,唯有恶鬼才会索命。
“大晏建国三百年来愚民而治。百姓不识不知,又逢天灾人祸,朝廷赈灾不利,民不聊生,自然容易煽动。”虞明远垂首沉默了片刻,“江南鱼米之乡,本应是富庶之地,却因士族盘剥,赋税如山。百姓本就艰难度日,如今更是无以为继。这天下,早就到了该变的时候。”
两人相识多年,尸山血海一起踏过,虞明远所想的,韩宗烈心中早已明了。大晏江山久历风雨,早已是千疮百孔。新帝登基,改元更始,意在求变。这天下,本就是天下人的天下。若变,便应为天下人而变!多年以前他已暗下决心,无论何时何地,都会站在他的将军身边,一起为天下人争一个未来。
顾及虞明远的伤,韩宗烈建议先原地扎营,休息一日,明天再继续往云泽方向进发。虞明远担心染病的将士们耽搁不起,执意不肯。他又想起那个孩子,对韩宗烈说道:“去把那孩子放了吧。”
“就这么放了?”韩宗烈瞪大了眼睛。
“不放能怎么办?咱们还真的为难一个孩子不成?还是……你想认个干儿子?”
“还干儿子?!”韩宗烈气得直笑,站起来踱了几步,“我不揍扁他就不错了!”
虞明远看他故作凶狠的样子低头闷咳着笑了笑。暗淡的光线下,他看起来难以掩饰的苍白疲惫。韩宗烈看在眼里,心中实在不忍,“将军,就算这伤要不了命,你也至少休息一下。就睡一会儿,我守着。”
“不用。”虞明远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按着腰间的伤处缓缓起身,“等到了云泽,先把染病的兄弟们安顿好了,再一起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