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宗耀不怒反笑,斜挑眉眼,自马上探身向前,也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彭威一番。他本长得清秀,此时虽是唇边带笑,眼中却有森然寒芒,反而透出些凌厉的杀伐之气。
彭威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只听他讪笑一声,“小爷我都还没嫌你丑,你是嫉妒我长得比你俊?说那么多废话,有种放马来战!”
彭威见他不惧,倒提马刀,催马再上。
韩宗耀手中长枪平举,锐利锋芒对准彭威心口瞄了一瞄,猛的一夹马腹,也不再多言语,直冲过去。
两马交错的间隙,彭威马刀一抡,上来就砍。他刀法虽然算不得精湛,但仗着气力过人,也并非易与之辈,韩宗耀故意刺偏卖了个破绽,随便糊弄了几下,佯装不敌打马就跑。
齐怀安带着几名军士远远隐在高处的山石之后默默看着,忍不住叹气,这演得稍微有点过了,宗耀还是太嫩。
话虽如此,彭威早被激得气血上涌,哪里顾得上多想。他喊了声“跟我追!”便率兵冲入山道。不多时就被引进了齐怀安提前设好的埋伏圈。
爆炸声自山谷间响起,无数巨木山石从山崖高处轰然滚落。不少人躲闪不及被当场砸死。等彭威反应过来,山路狭窄处已被挡了个严严实实。而他身后的队伍也被截成了数段。
一片混乱中,齐怀安高喊一声“放箭!”一早埋伏在高处的弓弩手一齐现身,箭雨如蝗,遮天蔽日。叛军进退皆难,不消片刻就溃不成军,纷纷四散奔逃。
而此时,玉瓶谷中已是浓烟四起,火光映天。
夜里风转东南,恰与山势相引,滚滚浓烟携着火舌如潮水般灌入玉瓶谷中,没一会就炸了营。秦泽锋从军多年,追随济阳公征战南北见过不少阵仗,一见势头不对立时猜到谷口必有埋伏。他见营中一片混乱,怒喝一声,“听令行事,擅动者斩!”随即命人擂响战鼓,大盾在前,兵马列阵,准备突围。
战鼓声响彻山谷,尹子清远远听到鼓声传来连忙翻身而起,披上外袍就要出去。江云璃睡在榻侧,闻声惊醒。惊惶之下她以为尹子清真要亲临战场,拉住他的衣袖恳求道:“公子,云璃求公子不要以身试险。战场上的事就交给几位将军吧!”
尹子清冷冷看了她一眼,一震衣袖把她挥开,头也不回的推门而去。
山风猎猎,玉瓶谷外,镇北军的玄甲密布如林。刀戟映着初升的朝阳,闪出一片冷厉寒芒。杀伐之气迎面而来,怵目惊心。从山腰无法窥见山下战场全貌,尹子清快步登至崖前,董直已经在那里观战了。
“公子。”见到他来,董直仓促一礼。
尹子清不语,只向前一步,看向山下战场。
远远的,虞明远跨马执槊立于阵前,身后鸦青色的披风被山风吹起,如旌旗翻卷。两队军士手持长枪埋伏于玉瓶谷谷口两侧。数排车弩列阵如新月将出口围住,弓弩手紧随其后,蓄势待发。其余将士黑巾蒙面刀剑出鞘,一片凛然肃杀。
玉瓶谷浓烟弥漫,谷中情形已难分辨,只闻战鼓声不断传来,杂乱的嘶喊声与铁器碰撞声此起彼伏。
而此时,镇北军的号角声也已响起。
那号角声深沉悠远,如上古巨兽的嘶吼在山谷中回荡,震耳欲聋,几乎盖住了战鼓声。尹子清不由自主地紧握剑柄,指节泛白,身体忍不住轻轻战栗,分不清是因为心绪激荡还是惊惧恐慌。
“公子……”董直显然没有预料到战况发展,此时见秦泽锋所率的人马被围困于山谷,脸上早已不复往日沉稳,“眼下战况,恐怕……对我们不利。”
尹子清怒指着山下,愤然转身,“你的应对之策呢?!”
董直神情僵硬,强作镇定,“公子稍安勿躁,彭将军听到战鼓,应当很快便会率军增援。”
他仍想着两路兵马互相呼应,却不知彭威此刻已经自顾不暇了,哪里还有余力去管别人。
玉瓶谷中的浓烟已经熏得人无法呼吸,睁不开眼。秦泽锋听到镇北军催战的号角声从谷口传来,心知山谷外必有重兵。他正欲下令从后方隐蔽的小路突围,就听一声惊天巨响,山石滚落的声音紧随着爆炸声从那边传来,不消片刻就将他们的后路堵了个严实。已无退路,不能再等,“突围!”秦泽锋一声断喝,命持盾的士兵开路,明知有埋伏也不得不向山谷外冲去。
玉瓶谷出口狭窄,纵使秦泽锋有些准备,也几乎是无济于事。虞明远立于谷口高处,高举长槊,一声令下:“迎战!”
镇北军的枪兵分从谷口两侧如潮水般涌出,左右合击。厮杀声,惨叫声,此起彼伏。叛军刚一冲出山谷便被斩落大半。血水自谷口汇流而下,将山石染得通红。
战鼓擂响多时,援军迟迟不到。眼见前面冲出谷口的士兵几乎死伤已尽,秦泽锋再无退路,唯有破釜沉舟,全力突围。
更多的敌军涌出山谷,虞明远命枪兵退后,弓弩齐发。箭雨裹挟着风声在晨光中激起一蓬蓬血雾。
秦泽锋心知大势已去,趁乱率骑兵带领剩余人马一鼓作气冲了出去。箭雨刚止,山谷外犹如修罗战场。虞明远与韩宗烈配合默契,战阵逐渐收拢,将冲出玉瓶谷的敌军团团围住。赤甲军大多是水匪流寇出身,与边军彪悍的战力相差甚远,短兵相接不用多久就已显出颓势。
喊杀声连绵不止,等彭威好不容易从侧翼冲出箭阵,绕路赶到玉瓶谷外,那里已是尸横遍地、旌旗尽覆,战势一目了然。
战局已经再无扭转的可能,董直故作镇定对尹子清低声劝道:“公子,三十六计走为上,我们已经失了先机,当下唯有速退了。”
“走?!”尹子清怒目而视,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还未待他发作,董直又劝道,“公子莫急,如今之计,须得保存实力,才能改日再战。广宁王虽能征善战,却也不是无懈可击。要对付他,在下另有良策。”
山下战事已尽尾声。忽有火光自山林深处亮起。彭威看到撤军的信号,顾不上其他,带着残兵仓皇而逃。秦泽锋也趁乱率精锐突围而去。尹子清心中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只得由董直护着,悄然撤离了覆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