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月明星稀，江南却又是阴雨连绵。

乌云压顶，四野沉沉。虞明远站在军帐外望着灰黯的天幕出神。指间嵌着松针的琥珀散发出淡淡的松香，缓解了些许呼吸间的滞涩，却驱不散他胸中的钝痛。细雨拂面，湿冷的寒气沁透甲胄灌进肺里，激起一阵轻咳。他拢了拢肩上鸦青色的狐裘，忽而有些想念苍州的雪。

白雪横天连古道，银岭千重锁故关。每年这个时候，苍州的雪，应当已经过膝了。

“将军！”

远处一声呼喊打断了他的思绪。虞明远回头，只见韩宗烈与韩宗耀快步而来，神色肃然，似有急事禀报。

“将军，查到敌军另一支兵马的动向了！”韩宗耀语气中难掩兴奋。熟悉地形的弟兄果然派上了用场，他带人跟着查了半日，稍费了些工夫，便在山林间寻到了大队人马留下的痕迹。

“在哪？”虞明远问。

“就隐藏在西南方一处谷地。”韩宗耀答道。

虞明远招呼两人一起随他进帐，摊开舆图细看那片地形。西南谷地崎岖险峻，易守难攻。想要一举拿下，也并非易事。

看来看去，韩宗烈忽然悟出了点什么，“这意思……若敌军两部首尾呼应，咱们无论攻哪一路，另一路都能从背后包抄，夹击咱们？”

“正是。”虞明远未语，韩宗耀已点头接道。

“竟是个连环阵……那咱们怎么办？”韩宗烈皱眉问。

虞明远没有立刻作答，只静静看了他一眼，显然是在等他自己想。

韩宗烈烦躁地搓了搓脸，又扯了扯领巾，“要么……咱把他路给堵死，让他两路兵马凑不到一块去？”

虞明远闻言轻笑，“也不是不行。”

“将军，你以前可不这么……”韩宗烈皱起眉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合适的词来形容。

“废人脑子。”韩宗耀在旁凉凉补刀。

虞明远板起脸，故作严肃道：“多让你想想是好事，你不觉得最近自己更聪明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韩宗烈狐疑地咂摸了一下，半信半疑地应了声，“好像……还真是。”

虞明远收起笑意，又转头望向舆图，“玉瓶谷道路崎岖，车马难行，我猜粮草辎重应大多藏在西南方那处谷地。”

韩宗耀眼睛一亮，当即会意，“咱们趁风点火，釜底抽薪？”

虞明远微微点头，“覆舟山远离城镇，是个适合决战的地点。若能于此大挫敌军，也能早一日解决这场叛乱。事不宜迟，今夜让弟兄们好生休整，养精蓄锐。明日大军前推八十里，进到覆舟山驻马坡，与敌军正面对阵。”

“是！”二人抱剑一礼，齐声应下，转身快步出了军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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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将至，金鼓欲鸣，驻马坡上战旗猎猎，如墨浪翻涌。

尹子清立于山崖之巅，举目远望。斜阳如血，天边的云也被晕染上了层层暗红，隐隐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他随军而来，却远离硝烟，将大军交与彭威、秦泽峰率领，自己则由董直和两千精锐护着，隐匿于山腰处的林木深处。说是督战，实际上更像是作壁上观。

董直献策设下连环阵，以谷地为瓮，欲请君入局。镇北军的兵马已进至驻马坡。山风过处，成片玄色的旗帜随风扬起。大战将至，兵戈未动，杀机已现。尹子清凝神注视着山下久久不语。临行前父亲的话言犹在耳，“达钽王的铁蹄弯刀何其悍勇。济阳公余敬恩工于谋略，厉兵秣马多年，久经沙场从无败绩。他们都没能挡住广宁王的镇北军，你要如何挡他？”彼时他嗤之以鼻，今日却不免心生惶惶。他自幼锦衣玉食，未曾设想有朝一日会踏足疆场。鲜血与厮杀从不是他关心的事情，而如今目之所及，皆是兵甲。

“公子。”董直的声音从身边传来，打断了尹子清的思绪。“彭威、秦泽锋遣人来报，一切准备就绪，只待镇北军出兵。”

尹子清压下心绪，低声问道：“先生觉得，虞明远会中计吗？”

“兵贵神速，镇北军远道而来，定想速战速决，很快就会有所动作。”董直微微一笑，看似胜券在握，“就算此计不成，在下也还有应对之策。”

闻言，尹子清心下稍安，不料两军僵持数日，虞明远始终按兵不动。

尹子清已渐生不耐。彭威带了半数人马驻扎在西南谷地，见镇北军迟迟不动，按捺不住，命人前去骂阵。然而任他派去的人足足叫嚣了三日，对面仍是静若死水，毫无反应。正所谓“久守生疑，久视生惧。”如此又僵持了数日，叛军营中的兵卒已是卧不安席，食不甘味，心如悬旌。

十余日之后，太白合月，天尚未明，彭威在一片惊呼中骤然惊醒。睁眼便见营中火光冲天。一小队镇北军不知何时顺小路摸了进来，趁着夜色把他们的粮草辎重泼了火油，一把火尽数点燃。

“娘的！”彭威翻身上马，怒骂一声，吼道：“都别乱！跟我追！”刚冲到开阔处，便见火光映照下，一员玄甲小将倒提长枪，迎面杀来。

韩宗耀一见这大胡子就觉得面熟。彭威却没认出他来。见他长枪在手直直冲他而来，彭威抡刀迎上。两人在马上对了几招，彭威一把挑开长枪的锋芒，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此时天已大亮。彭威见他们统共不过十余骑，而自己身后赤甲军的兵马已经快跟上来了，心中多了些底气，故意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这员小将，轻蔑一笑，“镇北军是没人了吗？细皮嫩肉毛都没长齐的也能来当先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