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磬儿跟在她身侧,见她神色凝重,忍不住轻声问:“公主可是担心广宁王安危?”
沈郁离轻轻点了点头,片刻后忽然开口道:“先不回去了。”
“那……公主打算去哪?”
“去太医院。还有,派人去请石崇云石大夫父女二人入宫。”
宋磬儿一怔,“公主说的可是济世堂那位石大夫和灵儿姑娘?”
“不错,”沈郁离步履未停,“我听灵儿说起过,石大夫早年曾四方行医,对诊疫防瘟颇有经验。如今江南疫病起势,眼下须有人统筹应对。”
北风掠过檐角,又一场雪悄然洒落。沈郁离拢了拢身上的斗篷,仰头望向灰沉如铅的天幕。江南太远,只希望他真如信中所说的“一切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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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身在江南,尹子清一路随秦泽锋、董直奔赴汇稽,却未曾受疫病所扰。秦、董二人惧他身份尊贵,又恐他被流民冲撞,沿途但凡遇上逃难乞援者,便立刻命士卒围堵驱散,不许任何人靠近他的车驾半步。是以虽然道路泥泞颠簸,他始终衣袂无尘,未曾沾染一星风霜血泥。名为随军督战,却依旧是一袭广袖白衣,不着甲胄。腰间虽然佩剑,但看着俨然仍是京中旧日模样,眉目冷清,自带骄矜,神色淡淡,一副高于尘世之外的姿态。
他出身高门,天生富贵,眼高于顶,素来看不上那些为权势拼个你死我活的俗人。只是此番,他不得不争。
父亲谋划多年,自负胜券在握,一朝起兵,便可策马定鼎,擒龙御天。谁料谋局甫开即遭惨败。百年士族一朝倾覆,荣光尽灭,顷刻之间沦为乱臣贼子,尽遭世人唾弃。而在他眼中,沈洵登上皇位,不过是运气使然。真正令他恨之入骨的,是广宁王虞明远。
当日他随父亲打着勤王的名号率军围城,京师守备空虚,朝中震荡,眼看就要水到渠成,若非虞明远率军突至,横空入局,这天下已姓尹,而不是姓沈。
还有阿离。
自幼陪伴,款款情深。他见她牙牙学语,见她束发初成,曾在她懵懂的年纪寻遍奇花异草博她一笑,也曾在她黯然伤神时陪她郊游踏青。若非虞明远突然出现,她本该是他的!
想到此处,他唇角轻抽,眉目之间不觉浮上一丝掩不住的狠戾。
这江山,该是他尹氏的。沈洵不配,虞明远不该挡他的路,阿离更不该站在别人身边。
江云璃默默将茶盏递给他。这些天陪在他身边,她早已察觉到尹子清日渐阴沉。她低垂着头不敢多言,唯一能做的只有比以前更加小心翼翼,生怕说错做错什么引他不快。跟在他身边这些日子,她默默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然而他在想什么,她仍旧猜不到半分。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董直毫无起伏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公子,军情来报,汇稽城已于几日前被广宁王攻破。许岑兵败被俘。彭威率残部杀出了重围,应该很快会与我们汇合。”
尹子清恨恨骂了声“废物!”将手中的茶盏掷了出去。正落在董直和秦泽锋两人脚边,摔了个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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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郁离自太医院出来,又与石崇云父女详谈多时,方觉诸位医家对疫病防治之法各有偏重,莫衷一是。太医院所藏医籍浩繁,然其中关于疫病的记载大多散碎纷杂,不乏阙误遗漏,更有一些语焉不详,难以实用。
她曾见曹植《说疫气》有云:“建安二十二年,疠气流行,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或阖门而殪,或覆族而丧。”又见独孤及《吊道殣文》中言:“辛丑岁大旱,三吴饥甚,人相食。明年大疫,死者十七八,城郭邑居,为之空虚,而存者无食,亡者无棺殡悲哀之送。”两篇所载虽隔数百年,所绘之景却同样惨烈,足见凡逢旱涝兵乱之年,疫病必随之而起,且每每夺人性命于无形。
大晏开国至今,凡遇疫灾,皆死难无数,从未有一法能遏其源、断其势。思及此处,沈郁离决意尽一己之力,翻遍宫中藏书,汇集历朝历代治疫方略,广询太医院诸位太医的观点见解,兼采民间名医治疫经验,整合诸法,剔其虚妄,录其精要,编修一部真正可行、可施、可救人于万一的《疫诊经》,以应此番江南疫变。
此举艰难繁冗、非一朝一夕可成,然若能借此拯救百姓于水火,便不枉她一番奔走筹谋。为了尽快成事,沈郁离当即上请皇命。
朝中正为这场疫事焦头难安,沈洵见她主动请缨,惊讶之余亦感欣慰,沉吟良久,方叹道:“阿离心忧天下,若是男儿,定可立名青史,辅国安邦。”
沈郁离心中一笑,却未争辩,只一揖谢恩。皇命既下,她立即请太医院拨出旧年灾疫卷宗与药案,又亲赴尚书省调阅各地疫报,命人查验赈济实情,务求所用之例皆有据可循。另奏请朝廷,在各州县设巡疫官。若发现疫症,须即刻上报,昼夜不得延误。若有迟报、误报之事,一经查实,逐级问罪,绝不宽赦。
与此同时,她又命人张榜招贤,征集治疫有验之方术。短短数日,便有数十名医者进京,其中不乏老医宿儒、道门术士,亦有数名曾于灾疫中亲历救治的游医草士。
石崇云年事已高,然志气犹存,自愿携女石灵一同入宫协助编纂。为使事速而精,沈郁离将人分为五组:一组查古法,一组汇医案,一组析时疫之症,一组求民间实效,一组则专责成文、编校、印刻。百余人分工协作,昼夜不息。太医院竹简堆积如山,烛火长明,一纸纸诊录、一卷卷药方被逐一拆解、复核、剖析。小至方名药性,大至疫因传势,皆求精确无误。
后世《晏史》载曰:“护国永安公主以女子之身,统筹百医之力,所成之书,救人无算,济泽百年。”
是时岁暮将临,万象更新,新君沈洵亲书一道诏令,布告中外,整肃朝纲,革弊图治,诏曰:
“更始之义,不惟改岁之初,亦在除旧布新。朕膺承大统,夙夜匪懈,查得六曹之中,朋比为奸,贪墨成风,军械私运,礼法废弛,章疏虚饰,诏令壅蔽,实为国患。朕心痛之,忧之深矣。今当整饬吏治,肃清冗弊,严核章程,正纲明纪。愿与诸卿同心勠力,共图太宁之治。”
此诏一出,朝野震动,群臣皆惊。短短数日之内,大理寺、御史台连袂出动,封库查账,突审三司。沈洵冷静布局,不动声色地将深植朝中的尹氏余党一一拔除,连带数州转运、兵备、盐政等地方官吏亦牵连落马,一时风声鹤唳,满朝肃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