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连日飞雪,琼瑶碎玉铺满九重宫阙。鎏金檐角垂下的冰凌如利剑倒悬,将整座皇城映得幽冷肃穆,恍若月宫寒殿。
一路穿雪而行,来到明德殿前,宋磬儿缩着脖子打了个寒噤,“这雪真像画上的一样。”
沈郁离轻轻应了一声,并未多言。就如钦天监所奏,这一年又是一个苦冬。
先帝宾天,国丧期间京城安静了许多。没有了往日那些五花八门的邀约,这些天她除了去拜访莫老先生,就是在宫中养花种草。看似闲来无事,实际上却也做了不少事情。今日本是为一桩事前来与兄长商议,未料沈行谨竟也正有东西要交给她。
“阿离来得正巧。”沈行谨将一封素笺递到她手中,“这是给你的,我正打算让人送过去。”
殿中兽首铜炉吐着融融暖意,不消片刻就驱散了她一身寒气。沈郁离接过信笺,指尖触及那熟悉笔迹,眼中霎时亮了几分,“是他写来的?”
沈行谨点头含笑,眼底更添几分揶揄。
沈郁离倒也不怕哥哥笑她,连忙低头展信细看。
“阿离卿卿见字如晤:
一别月余,倏忽已是岁末。今晨浓雾四起,苍茫如絮,行于帐外,不见五步。恍然忆起与你初见之时,亦是雾重天清。彼时春寒料峭,草色新生,寒意虽在,却万物将苏;不若今时万象凋零,山河尽冷。
南下至今,未见诗中折柳垂堤、水亭烟渚。目之所及,皆是流民饿殍,满目疮痍。本欲拣一日晴光,遣你一纸风月,然行笔未落,心念已沉,终难轻书。
忆昔日苍州,你曾说:‘这天下不该如此。青天白日之下,应是人人安居之所。’
我心所愿,亦在于此。江南未靖,归期难许。今岁除夕,恐不得与你秉烛守岁,烹雪煮茶。惟愿待海晏河清之日,陪你看尽江南烟雨,桃李千村。
万望珍重,一切安好,勿忧勿念。”
她一字一句细细读过,素纸尚暖,墨香犹在,指尖却已微凉。
“还有什么?”她抬头问道。
“还有什么?”沈行谨一怔,不知她所指为何。
“他信中一向不提战事,只报平安。但这封信与上次相隔不过数日,按理不该这般频繁。他既写了,定是随急报一道入京的。江南那边出什么事了?”
沈行谨看着她眼中难掩的不安,沉默片刻,终叹了口气,“你果然猜到了。”他将案上一份奏报推至她面前,指了指其中一段,“大军已经夺回汇稽,不过……叛军手中突然出现大量火器,威力甚猛。初步查实,是从云州武库流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江南连月大雨,堤溃田毁,疫病蔓延。汇稽一带已有不少百姓染疫,军中也在严防。我已从禁军中抽调人马护送几名太医南下。只是这兵荒马乱的,一旦疫疾蔓延,恐难遏止。”
他信中只字未提战况、疫病,却约定“烟雨江南”,写他记得她说过“天下不该如此。”沈郁离垂下眼睫,静静收好那封信,好半晌才抬起头来,“云州……是梁国公沈承训的封地。”
“正是。”沈行谨眼神一冷,“咱们这位堂兄十有八九是要借乱生事了。”
“父皇怎么说?”沈郁离问。
“旨意已下,诏令梁国公入京进觐。此番登基大赦、重整朝纲,是个天赐的名头。他若来还好,若不来……便是有不臣之心。”
沈郁离神情微凝,“火器由云州一路南运,途中至少要经三关五津,若能畅行无阻,这里面定还有别人。”
“说得不错。”沈行谨语气压得极低,“此事与礼部侍郎秦穆有关,还有户部、兵部的人牵涉其中。若不尽快肃清朝中这些叛党,只怕后患无穷。”
“秦穆?”沈郁离略一沉吟,“这些天无忧在尚宫局司计司任职,查到宫中有人贪墨,数目惊人,正巧也与这秦穆有关。我今日本就是来与哥哥说这件事的。”
沈行谨眉头一动,“你是说……内外之事,皆是一脉相通,早有预谋?”
沈郁离微微点头,“不止这些。若猜得没错,先前赈灾银粮被劫,定也与朝中尹氏余党脱不了干系。银子、粮草,恐怕都被用来为叛军招兵买马了。”
铜炉中火焰跳动,将她面上寒意映得更深了一分。沈行谨愤而起身,在殿中来回踱了几步,“硕鼠!硕鼠!!怪不得国库虚耗,他们却能屯粮聚兵!”
“哥哥,”沈郁离伸手拉住沈行谨的衣袖,语气急切,“此事若不尽快查清,南下的大军将会腹背受敌。大理寺少卿吴恭正在查秦穆一案。此人胆大心细,行事审慎,之前重查贪污军款一案时曾经大有作为,必能为哥哥提供助力。还有,无忧查账极有本事,也定能帮得上忙。”
沈行谨连连点头应下,“好,我即刻调配人手。阿离放心,哥哥知轻重缓急,此事很快会有结果。”他语声稍顿,又安慰道:“虞明远身边都是他信得过的人,定也不会有事的。”
沈郁离默默点头,未再多言。
自明德殿出来,她行至阶下,一路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