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粟站在亭外,恭敬行礼:“殿下。”
“先生请坐。”
说话间李柔提起炭盆上蹲着的水铫子,先往空盏里倾了半盏沸水,取出竹夹夹着茶巾将几上青瓷盏烫过,泼进水盂,又从定陶白瓷罐中搓了一撮盐粒进去拿沸水化开。
吴粟看到李柔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请示:“不知殿下何时传唤老朽?”
李柔将盐水倒进茶壶,手腕轻扬晃了晃,倒出,再将烫好的茶盏扣在茶盘沥水,动作娴熟,开门见山道:“今日请先生前来,是有问题想要讨教。”
吴粟:“殿下请问?”
李柔将茶叶拨进紫砂壶,轻盈一抖,让茶叶沉入壶底:“先生以为,何为君?”
吴粟沉思一瞬:“君者集权也,一令出而天下从,赏罚而天下信,居上而天下望。无此三者,不问君名。”
李柔抬手提起水铫子,水线拉得细长冲入壶底,只冲七分满:“先生所言为君之势,并非君之名。”
吴粟:“殿下何解?”
炭盆中银霜碳烤得红亮,偶尔爆出火星,“噼”一声轻响。
李柔提壶在茶盏间淋下壶身:“君者,受天下所寄,而代天下守其生也。天不言,以民为口;民不能自达,故立君以达之。君能守其生,则天下奉之为君;君不能守其生,则天下视之为仇。”
“先生所言‘一令出而天下从’,敢问天下从的是那道令?还是那一人?”
吴粟眉心微微蹙起:“殿下请直言。”
“先生通透,”李柔取过竹夹将壶盖轻轻掀开一条缝,看了眼壶中茶汤,重新盖上,提壶出汤,“本宫想知道,倘若天下从令皆因一人,那人可为女人?”
吴粟怔愣间失神,将人盯住一瞬,呼吸沉沉:“殿下慎言。”
众所周知,帝王驾崩,宗室无人,皇位空缺,正缺继承大统之人,长公主却有此一问,行径狂绝古今。
李柔面不改色拇指在盏沿无意识磨过一圈,反问:“哦?何意?”
吴粟面色不变:“殿下,自古从未有女子称帝先例。”
青瓷盏中茶点七分,李柔认可点头道,“确实。”
一息过后她又道,“可本宫也曾在书中看到天柱倾,地维绝,洪水烈火,民不聊生,女娲断鳌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l水。先生,敢问先生为何补天是女子而不是男子?”
吴粟深深拧眉,不敢苟同:“神话故事何以取信?日月阴阳,各司其职。牝鸡司晨,难为正道。”
牝鸡司晨当真不是好听的话,李柔不恼,反问:“先生说‘牝鸡司晨’,可这四字又是哪朝才有的?武王伐纣。可再往前数,女娲补天,羲和御日,常羲浴月,哪一个不是女子主天之事?”
“羲和驾六龙每日送日出日落于东海;常曦为月定十二月,此为日月,天上日月皆有女子驾驭,怎的到了凡间,女子便成了不能为者?妇好为商征战,吕后临朝称制,难道在先生眼中也是牝鸡司晨?”
“先生,”她将茶奉给面前人,深深微笑,“‘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骂的是纣王听信妇言,废弃祭祀,并非骂女子无才,不能有才。”
吴粟脸色微变,又听其问道:“这世间,凡所书籍皆为男子撰,为男子写,神女降为从属,‘司天’变‘司晨’,先生读的史,引的经皆为男子所造,如今先生引经据典说‘自古如此’,本宫只问一句,当真如此吗?”
吴粟语噎,视线复杂,沉定良久,“殿下所言‘君守其生’,老夫认。神话无人曾见,无从可考,自无可争辩。殿下所言不错,妇好扶商确有辅佐之能,吕后临朝称制也只是临朝,留名青史女子尚且止步于此。殿下可想过,若女子为君称帝,天下可服?天下服,而能守;不服,难成。”
李柔垂眸饮茶,入口微涩,回味留香。
“天下?”唇间念叨这二字,李柔抬眸问:“何为天下?先生说的是深陷水火百姓?是朝中争权夺位臣子?还是如先生这般清流莘莘学者?不知先生所说的‘天下’可有将女子算入其中?”
吴粟:“……”
李柔又问:“先生奉皇兄为主,可皇兄制衡弄权,置你生死于不顾。民意沸腾不能止,百姓饥寒不能见,亲情手足不能顾,可堪为君?如若不能,为何他却可为君?若论血统,本宫乃中宫嫡出,身份地位不逊于皇兄;若论功绩,本宫平定匈奴,对得起天下养;倘若皇兄能为,本宫何以不能为君?”
“难道是因男女二字便能定高低对错?本宫是女子,可本宫自认文治武功不输皇兄,难道只因本宫是女子,你们宁可从皇宗另选无知小儿也不愿奉本宫为君?”
吴粟沉息一瞬:“殿下口舌之利,老夫敬服,可殿下所言何以为信?又如何应对悠悠众口?”
李柔笑笑不答反问:“天下难道会因君为男子而变得更好?君为女子而变得更差?所谓君者,难道不该是应天下所需,允天下所求,安天下太平?”
话说得难听些,百姓想要的是什么?是安定富足的生活,没有饥寒交迫,没有压榨剥削,若日子富足安乐,四海昌平,再无战乱,谁会真正在意所谓的君主是男是女?
李柔坦荡言道:“本宫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性子,却也光明磊落,不曾陷害忠良,戕害正直。”
她知晓自个儿在外的名声。
即便她恶名在外,那又如何?
谁说身负恶名的女子做不好君主,照拂不了天下?
若无锋芒,若无手段,站不上那高位,也定不了人心。
见吴粟不言,明显在挣扎踟躇间,李柔又道:“先生读了那么多的圣贤书,今日苦劝良久,本宫想问一问,书中的哪条道理讲明女子天生输于男子?”
“天上有日月,世间有阴阳。天之高,地之广,相辅相成,何以分高低?若男子为阳,女子属阴,阴阳共存,难道不应是同立于世,何以分高下尊卑?”
吴粟沉默良久,情急时双手紧紧攥住复又缓缓松开,再看眼前势在必得之人,眸色沉重:“殿下自有道理,只怕不容于世。”
“不容于世?”李柔像是听到了好笑的言论,她扶案而起,“上天若容不得女子,为何要创造出女子?女子既与男子共存于天地之间,便有女子用武之地。”
“从前未有,但本宫相信从此之后会有。”
吴粟目光颤动,几乎扶不住桌角,劝道:“殿下……”
李柔回眸,自信一笑:“先生敢不敢与朕赌一赌?”
吴粟猛然抬眸,被震惊得说不出话。
“天若予我三十年,我愿十年养百姓,十年稳社稷,十年致太平,再创大齐盛世。”
吴粟瞠目结舌,只觉面前之人所言振聋发聩。
连男子尚且不敢此番雄心壮志,话却是出自一女子口中。
李柔再度奉起茶盏,茶香四溢,视线再看向吴粟,“先生当真不品此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