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范霖和郑庭酒在说话,聊凌初一怎么又病了,聊他们是怎么在一起的,聊去年婚礼范霖收到凌初一的礼物又气又笑又哭,聊自从郑庭酒走后,她好像也真正开始长大了。
凌初一没怎么接话,他就那么直勾勾盯着郑庭酒跟范霖闲聊,因为生病而显得苍白的脸上黑眼球明亮得灼人。谁转头看他,他就弯着眼笑,看上去乖得不可思议。
没有人知道他眼前的场景正在缓慢地重叠,美好又虚幻,好像下一秒朱昼阿姨就会推门进来,带来一桌清淡但丰盛的晚餐。如果运气不好要留院观察的话,还会接到一个来自老先生的视频电话。
这时范霖比记忆中成熟了太多的声音稍稍搅碎幻觉:“我第一次见到你们的时候,就跟你们现在差不多大,我那时候想的特别美好,不就是开开车带带小孩嘛,太简单了。”
可是凌初一真的很难带,冷了不行热了不行笑了要看哭了要管,从要抱要哄到不给抱不让哄。
不过郑庭酒更难带,总是笑总是说好,又不吭气不说话想什么都不知道,从张口闭口的“姐姐”到“范霖”。
可是这个“家”真正散了的那天,还是好难过啊。
没有挽留郑庭酒的资格,也没有告诉凌初一的权利,她在带花园的大宅子里同样安安稳稳长大很多岁,那时钻破头想不明白何至于此,直到她也离家千里——才又看清很多事,才明白原来成长不只是美好的。
还要付出一些东西才能长好一块新的骨头,一块又一块,一年又一年。
“初一。”范霖正色,“我和朱姨欠你的那句道歉,终于能当面给出去了。那个时候瞒着你,对不起。”
彻底被搅碎了,凌初一遗憾地瞥一眼禁闭的病房门,收回目光时笑得很坦荡,温柔又得体:“没关系。”
“我不厚道的事干得也不少,你还想着给我道歉啊,心胸这么宽广?”
范霖哑然,想了一路的话反而说不出口了,只好咕哝一句:“……小孩脾气。”
凌初一很闲地回嘴:“姐姐脾气。”
范霖意外地顿了几秒,笑了。
这一刻,好像年初二这一场顺理成章的“串门”完成了什么任务似的,病房的空气都变得轻松,范霖转而聊起工作中遇见的奇葩人,几个人哈哈大笑。
太阳缓缓西沉,护士走进来拔了输液针。范霖正好起身告辞,郑庭酒要送她,范霖没让,笑眯眯说我就不陪你们吃晚饭啦,家里人来接我了。
“两个弟弟——”她认真嘱咐,“你俩好好的。”
郑庭酒同样认真:“好。”
范霖杵在门口,直到凌初一也应了一声,她才踩着漂亮的高跟鞋转身掩好房门,从容不迫地离开。
人走了,凌初一感觉从骨子里都升起一股消极的懒意,不想说话不想动弹,就一错不错地跟郑庭酒对视,在默契的安静中一起消化这一场重逢。对方的眼神让凌初一心里又酸又软和,开口没忍住撒了娇:“反正你口罩也摘了,能亲亲我吗?”
郑庭酒弯起眼,嘴还没碰上呢,就在交缠的呼吸声中捕捉到一个突兀的吱呀声,没等他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病房门被人“嘭”的从外面砸上,一声巨响。
门板都挡不住沈小姑娘的尖锐爆鸣声:“初一哥哥和郑大哥在床上亲嘴!”
郑庭酒扶额:“……”
凌初一挑眉:“沈旌祺?”
凌初一纳闷:“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郑庭酒:“来看你。”
凌初一:“好吵。”
半分钟后,慢条斯理的敲门声响起,沈昭憋笑的声音异常欠揍:“亲完了吗?沈旌祺要挠门了。”进了门看见这俩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啥也没干但还是觉得好笑:“你俩完了,我和阿绾上次被她编排了一个多月哈哈哈哈哈,轮到你俩了哈哈哈……”
凌初一权当这人放屁,两下拉好拉链,强势地转换话题:“你再晚点来我们都走了。”
“走了还省得我来请,动作快点,回家吃饭,俩小兔崽子都不接电话,不孝子,乘二!”
凌初一被怼得噎了一下,然后就开始狂咳。
沈昭警惕地低头确认小丫头没乱摘口罩,按紧了手下蠢蠢欲动的一坨羽绒服球:“我说了只能看不能摸。”
凌初一:“……”
滚你的只能看不能摸。
眼见着郑庭酒立马递过去水,沈昭点点头,欣然评价:“要像你郑大哥那样的,就不怕传染。”
沈旌祺撇撇嘴,眼巴巴地望着:“你还好吗?初一哥哥。”
“好得很。”凌初一故意说,“还能抱着你走呢,要不要?”
“滚蛋滚蛋。”沈昭牵起哀怨的小朋友,转身就走。
郑庭酒总算在这密集的互相嫌弃中插进话:“小绾阿姨在家?”
“在家。天冷,医院病毒也多,没让她跟着来,而且你爸妈都还在我家。你俩怎么说,开车来的?”
郑庭酒“嗯”了一声,转而拒绝道:“我们就不去了,凌初一生着病,没多少他能吃的。”
“这有什么,能吃什么做什么。”
沈旌祺人被拉着往前走,头还往后面扭着,凄凄然盯着他们看,口罩和帽子几乎把这小人儿盖全了,就留下一双泫然欲泣的眼睛。
既然郑庭酒说了,凌初一就开始装瞎:“去你家吃饭是打算让我同时传染给你老婆和你闺女吗?”
“你一个人一桌。”
“不好吧,大过年的,让我这么寒心?”
“那我跟你一桌。”沈旌祺干脆不走了,出了电梯就赖在墙上,一副相当坚决的就义姿态。
“你看看,啧啧啧!”沈昭摸着下巴,对自己能养出这么吃里扒外的女儿感到惊奇。
“有勇气。”凌初一点头,“那咱俩当病友?”
“当就当!”话反正说出口了,沈旌祺越说越亢奋,扑过去挤两人中间,握住凌初一的手,犹豫两秒又抓紧了郑庭酒的袖子,“走吧。”
最后沈小姑娘还是被抱到了车上,泪汪汪等凌初一咳完了,带着含糊的鼻音笑着安慰:“你妈妈身体没你好,你也得为她着想,等我好了去看你。”他半靠着郑庭酒,话里带着明显的炫耀,“今年不是一个人过年,你别伤心。”
炫耀比好好讲道理好使,沈旌祺脑袋转转,听进去了。
倒是人没请到闺女没哄好的沈先生,满身怨气地被撵走了。
哄小孩太费劲,凌初一上车后彻底蔫吧了,窝在副驾驶,一动不动,也不吭声。
“别睡,先吃点东西。”
隔了大半天,凌初一才坐直了一点,囫囵回一句“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