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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玻璃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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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捧着保温杯,想咳嗽的时候就慢慢喝口水,脸埋进衣服领口,偶尔漏出点呼吸不畅的喘气声,闷声闷气,看不出半点刚才舌灿莲花的笑模样。郑庭酒能感觉出凌初一此时此刻情绪很淡,像是太习惯这种生理上的不适,所以体现不出什么所谓。生病放在他身上,显不出脆弱,倒衬出一种淋漓的孤独来。

郑庭酒喊他:“小初一。”

凌初一眨眨眼,眨碎一时走神:“怎么了?”

“没事儿,叫叫你。”

他也没想凌初一跟他说什么话,他知道这人这会儿讲话费劲。勾他说两句话,别睡着,也别浸在那种让人看了难受的氛围里。

“真没事?”

“我真没事。”

凌初一不太喜欢这戛然而止的感觉,回味了两秒,嘴上开始闲不住了:“郑庭酒。”

“嗯?”

“哥。”

“嗯。”

断断续续喊了好几个来回,凌初一才咂咂嘴,语气有点奇异地说:“今天见到范霖姐……让我突然发现……我好像有点羡慕旌祺。”

“羡慕什么?”

“羡慕她今年九岁。”

凌初一自认他对郑庭酒的感情早偏到十万八千里外了,每每回忆过去,必然伴随着被“抛弃”的惨烈和失而复得的狂喜。可是今天,对着成熟明艳但又和过去一样活泼的范霖,望着天真烂漫的沈旌祺,他反而更多回忆起来,曾经无忧稚子的童真。

比如他真的想起了前天郑庭酒说的,那时候往车库里藏东西时的小心思。

也许还有住回旧宅的原因。

八九岁,狗屁不懂的年纪,能回忆起来的东西都不见得占记忆总量的百分之一。再往前的记忆更碎,他像个弃了比“椟”宝贵一万倍的宝珠的蠢货,那时求着蔓生的岁月吃掉他的稚气,不知道此后会守着伶仃的一两年和一栋房子,年复一年。

凌初一又喝一口水,喘匀了气慢慢道:“我前两年最怕回忆童年,总感觉抓住点什么就要失守似的,想起来美好,但想到一块好的就能发现一块烂的。”就好像他记得范霖牵他的手,紧接着就要想起范霖的叹息和沉默。

“其实吧,我感觉我这心理特别幼稚。理智上我太知道那大房子里所有人都身不由己,我谁也怪不着,怪来怪去也没劲透了。但我事实上做的没一件坦荡事,我故意犟着,让她们连跟我见个面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去年范霖姐结婚我是故意去的,我也是……踩着她知道我来的点故意走的,嗐,缺德了。还有朱姨,其实她住在哪儿这些年搬了几次家我都门儿清,她刚移民那几年工作不太顺利,我那时候状态不太好,但也没忘了让我爸帮人安排好,她几次三番联系我我都拒绝得很强硬,我故意的。”

“还有当时在我们家工作过的每个人,包括吴医生和叶医生……我面上撑起一张人皮当善人,其实我就是想报复我自己。当年的事人人都能道出一两句苦衷,我知道,我长大了,我很清楚。我只是不想承认我自认为完满的家,一点意外就可以分崩离析。”他又开始咳,像是喉咙里塞了一把碎玻璃,他偏要一边吞咽一边说话,让人疑心声音里都听得出血的味道来,“我不想,所以我给自己保鲜了一个完美的乌托邦。”说到这里凌初一终于看了一眼郑庭酒握在方向盘上已显出青筋的手,停顿一下,笑了。

“太完美了,我自己在里面也成瑕疵了。”

“我也九岁就好了。”他轻轻地唤,“庭酒哥哥。”

车子停稳,四周静寂,凌初一叨叨一路,这会儿才直起身,有点懵地打量着眼前略显眼熟的环境。

郑庭酒递过来帽子和围巾:“下车。”

已经快晚上七点了,天黑得早,艰难地辨认出“盛安陵园”几个大字的时候,凌初一全身血液骤凉,冻在原地。

郑庭酒从后备箱取出保温箱,确认一眼箱体上的温度后交到凌初一手里,又弯腰抱出一捧鲜花,在影影绰绰的月光中朝凌初一偏了偏头:“不带我给你的朋友拜个年吗?”

凌初一惨遭“截舌”,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愣是没说出一句话,沉默地在前面带路,直至站到秦典面前,才恍惚意识到今晚的月光未免太通人性,温柔又明亮,安静地笼罩在秦典的墓碑之上。

郑庭酒动作自然地单膝跪下,把保温箱里各式各样的吃食在墓碑前放好,还开了一罐旺仔牛奶。凌初一犹犹豫豫地跟着单膝跪下,看见几样眼熟又叫不出名字的,郑庭酒适时开了口:“李舒老师帮忙开的菜单,应该都是秦典以前喜欢吃的,她还给秦典寄了封手写信回来,她说过可以看,你想先看看吗?”

信封极有分量,一沓厚厚的信纸,还有不少李舒和父母的照片,幸福,安宁。燃烧起来的时候那些幸福仿佛都化为实质,火光将秦典干净的脸庞映得微微发亮。小姑娘性子冷,带笑的照片没有几张,最后选了张最好看的,没笑,淡然地直视着镜头,冷漠,因为与年龄不太相符反而显出几分调皮。

那双眼睛此刻看上去有了笑意,凌初一疑心自己癔症发作,求证般看向郑庭酒,那人正安安静静注视着自己。

凌初一的眼眶蓦然红了。

良久,火光熄灭,郑庭酒平和道:“我对秦典记忆不深。她的死的确让我觉得很难过,不过我也没那么博爱,做这些只是为了你。”

“你守着一块墓碑一栋房子扛这么多年,撑起人皮装善人,真的是报复?还是在为小时候的凌初一讨一个公道,还是在,道歉?”

他在凌初一自认为最对不起的人跟前说“道歉”,轻飘飘的两个字就击溃他,弯腰佝偻着,惘然,叹息。

“虽然我没料到范霖姐今天会过来,但的确是我先联系她的,让你们见面也不是为了让她心安让你承情,只是想给你看看——凌初一,没有人忘记那个家,哪怕我们所有人都分开了。”

“你真的做到了,把映晴‘保鲜’成我这么多年做梦都不敢再肖想的样子,我最想回的家竟然一点儿都没变……凌初一,如果不是知道这是你压在自己身上的枷锁,我简直要以为这是你用来向我表白的惊喜,我太庆幸,有人也为我存下了童年。我那么珍视,但你把自己当成瑕疵……小初一,那我们呢,我和秦典也是你完美童年里的瑕疵吗?”

凌初一怔怔地盯着燃烧过后的灰烬,一言不发。

是吗?

他想。

是吧?

反正时光不能倒流,多年后的每个人谁不是过去的瑕疵呢?他确实这么想过,现在好像仍旧这么想,可惜郑庭酒牵着他的那只手,凉得有些过分了。

会失望吗?

凌初一抬头,意外地发现郑庭酒竟然在笑,温柔地对他说一句“还好我足够了解你”,他下意识睁大了眼,心中莫名。

“到处都是瑕疵,你童年的屋子得是玻璃做的了,凌初一,你敢打碎吗?”

“你舍不得,但你又绕不开过去被所有人‘背叛’的那个坎,我也是元凶之一,我知道。所以,你敢打碎那个玻璃屋吗,碎完后我再一块块给你捡,捡齐了,我们再安新房子。”他转头看着秦典,神情柔和下来,“我作弊请秦典先为我藏了几块,感觉还不错。”

“大年三十和你一起插一瓶花,对你讲那些话,我知道你听进去了,我想告诉你的是人生总是带着翻新的盼头往前走的,你哥就在这里,你有什么好怕的呢?”

凌初一彻底愣住,还当真觉得在秦典跟前说这些有点犯规。他好像看见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坐在餐桌边,看着花瓶中郑庭酒送的玫瑰发出“啧啧啧”的声音,对上他的视线后又翻了个白眼,似是玩笑似是叹息:“又怂?卖什么惨啊小孩?”

凌初一咳一声,回神,却又跌进郑庭酒的眼睛里,呈着月光,呈着他。

他毫无道理地想到,涨潮了。

难道是一场春汛?可是这才一月份,课本上写十二月、一月和二月是冬季……是了,所以他那天绞尽脑汁写了句“望殷春”。

不过郑庭酒不是什么日升月落的地理现象,是他的爱人。

小河泛滥之际,周围的一切都被汹涌卷入。

包括我。

他想。

请卷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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