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时候……身体不好,对环境要求太高,要同时照顾到你和小鸟,不容易。”郑庭酒终于坦诚,“毕竟我不可能摸一次小鸟,见你的时候又消一次毒,很累人。”
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凌初一还是忍不住说:“你可以不见我。”
“不可以。”
隔了几秒,他又补充道:“以前不可以。”
凌初一猛地睁大眼。
郑庭酒没继续说下去,但这话听着跟说“以后可以不见他”没差。郑庭酒就这么安静地凝视着他,大半的光被他自己挡了,所以郑庭酒整个人都黯淡在模糊的昏暗里,不说话的时候,不触碰的时候——
看起来就像一个人午夜的幻觉。
凌初一甚至都忘了自己还坐人家腿上,怯怯地伸手碰了碰郑庭酒的脸,小声说:“哥,我们现在,算和好了吗?”
“不算。”
“你不想让我卷进去,祁愿之前也是这么说的,你比他自信多了。我不知道你会用什么方式,给我安排一条怎样的退路,不过既然你早就知道保险柜里的东西是什么……所以你觉得无论你在不在,我都会有一个再好不过的未来,是吗?”
郑庭酒抓下他的手:“小初一,一开始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就想好了要分手?”
片刻寂静。
“不许撒谎。”
又是片刻,凌初一平静地点了一下头。
意料之外。
又实在是意料之中。
被亲口承认了,郑庭酒反而觉得心真正静下来了。
他都懒得问这烂到极点的安排后又怎么样,反正他早上问了凌初一也没说。现在跑来他跟前温温柔柔地想蒙混过关——喜欢是真喜欢,混也是真的混。
郑庭酒眯着眼,轻笑一声:“凌初一,恋人走到分手并不是小概率事件,我不至于接受不了。”
听见他这么说,凌初一的表情反倒出现了一丝意料之外的茫然。
郑庭酒当然没错过这一分失神,很快接着说:“只是你竟然抱着这种想法看着我一点点沉溺在其中,这个认知让我有一点难过。不过我当初说了,我可以承受相应的结果,可以给你兜底。”
我情愿为你担心,也情愿因为你担着心。
你不需要,那这就是我的事。
“我现在比较好奇的反而是,在你肖想我这么多年的背景下——”
郑庭酒的手搭上他的后腰,猛地将他推向前,凌初一本来坐在人腿上,猝不及防吓一跳。箍在腰间的手仿佛也扼在了他的喉咙上,令他再说不出一句话。
也可能是因为郑庭酒按住了他的后颈,贴着他的唇角,不轻不重吮了一下他的下唇:“你为什么有自信,觉得自己可以没有留恋地抽身?”
两片暧昧的呼吸撞到一处,郑庭酒似笑非笑往前顶了一下——这样直白的引诱简直让人发狂,瞬间将场面拉到了另一个极端。
听觉罢工了一秒。
理智也倒戈了。
身体比大脑诚实一万倍,凌初一急切地追着回吻过去,郑庭酒却仰了头,恰到好处地避开。
第三次躲开的时候,郑庭酒总算温和地给了提示:“小初一,要跟我和好吗?”
这话问的时机有点折磨人,不像问和好,反而像是……
郑庭酒压根没给对方思考的时间,紧接着说:“凌初一,你现在可以选择告诉我你计划的分手的时间,不用很具体,大概的也行。”他顿了一下,“或者和我说,‘不会分手’。两种都可以。”
要求摆在这里,不过郑庭酒没要凌初一的答案。
他像是根本不在意凌初一会选哪一种,扣住凌初一的后脑,不由分说吻了上去。
皮质沙发随着两人的动作发出一声陈旧的哀叹,凌初一竟然还没忘记这是什么地方,意志不坚定地提了一句“先生会不会生气”。
郑庭酒偏头,急促地喘了口气,乌黑的头发融进黑色的沙发里,这下那盏小灯的光是彻底照不过来了,他看不清凌初一的表情,但想象着那个样子,就觉得很可爱。
曾经坠在他心上沉甸甸的死亡,也能以玩笑的方式被说出:“再气也不能来骂人了。”
暖洋洋的气息,滚烫的吻。
积压到顶点的情绪总算在吻里找到了出口,就像是压了一整天的黑沉沉的云,此刻终于倾盆。
雨落到地上升起近似放线菌的味道,蒸腾,变淡,又在某个瞬间戛然而止,空气中只余压得很重的喘息声,像磨砂玻璃上潮湿的雾气。
这种感觉不好受,凌初一几乎是绑架般地困住郑庭酒,整个人却因为压抑某种情绪僵硬到极点。郑庭酒听着他凌乱的呼吸,莫名感受到了一种诡异的虔诚。
最后的想法得到验证,郑庭酒不觉得意外,反而有种“原来如此”的酸涩感。
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也只有那么几秒,被压得动弹不得的人率先打破僵局,叹了口气。
“我原来以为你是个封建脑袋……又想着那时候提起过求婚,就忍不住盘算过还要过几年才能把你掳去国外,至少名正言顺有个戳。早是早了点……”哑意未消的声音和缓又低沉,“没想到是念着总要分开,还要在这种事情上留分余地,你怎么这么没有创意?果然是个……算了。”郑庭酒模糊地笑了一声,“你比我理性。”
他清了清嗓,那些百转千回的思绪也一并清出去了,冷静道:“放开我。”
凌初一不动,也不说话。
“……我要洗手。”
郑庭酒有个不痛不痒的小毛病,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他不太喜欢手是潮的。
可以脏着,最好是干净的,但得保持干燥。
水流冲刷或浸泡的湿润感受其实是很放松的,但那之后半干半湿的状态就很不舒服,最难受的状态大概就是握着一手黏腻的汗液——比如现在。
不琢磨还能忍,一说出来就觉得难受到极点了,郑庭酒闭上眼,因着扭头的动作露出一截再昏暗也能看清的,细而白的脖颈,无端添了分脆弱。
他轻声重复:“放开我,我要洗手。”
凌初一没再装死,立马起身伸手要把人拉起来。
“不用。”郑庭酒避开,坐好,从地上捡回自己的裤子穿上,拢好上衣随意扣了两颗扣子,站起来。
“‘即使没有旁人的诱惑,少年的血气也要向他自己叛变……’”郑庭酒轻笑一声,沙哑,平淡,“凌初一,你知道哈姆雷特和奥菲利亚分手后,奥菲利亚怎么样了吗?”
凌初一微微哽塞。
“我不无辜,我也不会被献祭。”
这话说完,四周就像是突然被抽成了真空,连一丝呼吸声都捕捉不到了。
“凌初一,我对你的容忍度,你在我心里的地位……你试了这么多次,有答案了吗?”
凌初一恍然。
他突然觉得,他哥大概从来没有真正冷着脸狠着心夹枪带棒地跟谁说过话,所以即使是这种情绪被极限绷紧的时刻,他的语气依旧是和缓的,哪怕以这样一个居高临下的姿势,也没有半点压迫的意味。
这就很容易给人一种错觉,好像他一直是强大冷静到不容置喙的,能够掌控一切,平和,从容。
沉默。
沉默。
……沉默。
郑庭酒抬脚欲走。
下一秒,“啪”的一声,一只手扣上他的手腕,然后又仿佛承了千钧似的,不堪重负往下滑,留恋地挤过他的指缝,最后堪堪攥住了郑庭酒的指尖。
凌初一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不过郑庭酒心脏酸了一下,到底还是心软了,没舍得让人这么吊着,反握回去,扣紧了凌初一的手。
“起来。”
凌初一置若罔闻。
昨天抓了两次都没握到的手,此刻安静地停留在他的手心。
半晌。
“……不会。”
“不会分手。”
“郑庭酒,你给我点时间,等我想明白,应该……不会很久。”
良久。
一片昏暗中,郑庭酒的唇角轻轻勾起个笑。
还好。
还是他从小哄到大的小狗崽子。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