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凌初一是在先生的图书馆找到人的。
沙发边的小茶几上落着一点光源,大半夜把他扔在房间的人正坐在沙发的一端,半边身子被映上昏黄的色彩。
听见动静,郑庭酒抬头,看到一个黑洞洞的人影杵在门口。
“怎么起来了?”
他放下东西就要站起来,又被结结实实压回沙发。熟悉的体温紧贴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场景也莫名熟悉得让人心尖一软。
在这个长沙发装俩小孩脚尖都还碰不到地的时候,先生总喜欢在这儿喝酒,家里人没办法就会让他去劝。那时候他总是坐在现在这个位置陪着老头儿,从少年得志聊到蚂蚁搬家。偶尔有两次凌初一半夜醒了发现旁边没人,就会拖着小毯子一路找到这儿,不情不愿地在门口站一会儿,又被先生几句话哄进来。
然后就会像现在这样跨坐在他腿上,盖着毯子抱着他,在淡淡的酒味,和两个人乱七八糟的聊天中重新睡着。
——如果可以忽略凌初一现在已经不是抱而是勒就更好了。
郑庭酒有心逗他,刚想问一句“怎么不带你的毯子了”的时候,凌初一就先他一步开口,语气称得上哀怨:“能别在我睡觉的时候突然走了吗……哥哥?”
声音又哑了。
郑庭酒现在大概能摸出点规律了,并不怎么意外,只是往他脑袋上呼噜了一把,轻声提供假设:“你放月假一个人在家睡到十二点的时候怎么不说?”
“那是平时。”
“现在怎么了?”
“现在我们在吵架。”
郑庭酒哑然失笑。
这不是清醒得很嘛。
垂下的目光落到小茶几上的纸页,那是先生留给他的信。
可是闭上眼,他没想到先生,反而又想起了叶叶。
他甚至还想起了Emilia和Marcos,一呼一吸之间,数个念头转瞬即逝。
就好像被人手把手教着,有些话也终于说出口:“小初一,我也是第一次谈恋爱,你不能对我要求这么高。”
“就算我们在吵架,我也可以跟你保证我不会再做一走了之,甚至是不顾安危这种事,你也可以吗?”
片刻安静。
“你看,你又不和我说话。”郑庭酒笑一下,“可以,或者不可以,都可以。”
“或者我换一个问题,你不说话,是因为只是想回避我们现在的冲突,还是因为受到以前的影响,习惯性地选择沉默?”
“平常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比较放松,话也比较多;跟江修在一起的时候也还可以,不过多半是他在说,他一个人能抵我们两个……昨晚你和同学一起打游戏的时候,除非谁话赶话说到你了,你才会开口,很会调动气氛地开个玩笑。”
而锲而不舍把凌初一拉进话题的,还是江修。
不过对着他,凌初一话多的时候真的多,沉默的时候又封闭到极点,两种极端的例外都为他敞开,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
凌初一不说话,郑庭酒就继续自己说,他倒也不气馁,平和又耐心,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秦典出事后那几个月,我也是这么和你说话的——你自己跑出去,又回来,生病,沉默,什么都不和我说,你还真是……”
一点儿没变。
固执地圈住我,却又沉默地排除我。
郑庭酒突觉大脑一片清明——另一种形式上的“清明”,仿佛现在不是三点的凌晨,而是某个飘着小雨的午后,他握着温热的咖啡杯,望着伦敦街头的熙熙攘攘,无故踌躇。
想到从前的事,郑庭酒心中蓦然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话题在他口中骤然跳跃:“为什么是看《哈姆雷特》?”
“不知道。”
凌初一终于应声。
“开幕的时候我才发现是《哈姆雷特》,我全程也没跟周世初说上话,他坐在我后面。”
开了口后面就顺畅多了,声音也自然起来:“我唯一就跟祁愿说上了话,他祝我新年快乐。没你想的那么……算了,反正绝大多数时候,周世初根本不屑跟我说话,就像在观察玻璃箱里的小白鼠,平常你怎么会想到要跟它聊天,除非在你希望从它身上得到反馈的时候。当然,这也不太可能。”
“你……”
凌初一额头抵住他的肩膀,轻声打断了:“等等,听我说。”
他语气不重,甚至可以说是飘忽的,给人一种他好像整个人身处云端异常轻松的错觉,但郑庭酒还是感觉到了。
凌初一在紧张。
郑庭酒挑挑眉,听他继续说:“回避冲突,早上的时候的确是。你当时突然出现在嵌枫,让我非常……意外,所以我脑子一直没怎么转过来,处理问题也只选那个时候的第一反应,可能有些话伤到你了,对不起宝贝儿。”
“我倒也还没有你想的这么脆弱,之前当哑巴那段日子虽然对我影响挺大的,但不至于,当时下定决心去学手语的时候我就已经冷静过了,你要哪天想看我还能给你表演一个。打游戏吵吵闹闹的我也不排斥,不过我确实没什么想说的,所以我就不说话,但要是叫到我了,再不说话是不是不礼貌?郑庭酒,你这么聪明应该懂我的意思,何况……”
你跟我那么像。
我照着你留给我的模样长大,你是什么样子我再清楚不过。
这句凌初一给咽回去了。
“至于刚才……”凌初一笑笑,总算松开了勒死人的手,亲昵道,“试你呢,这次没看出来?”
郑庭酒注视着他,像注视着一团火那样,眼底被映上火光偏执的底色,答非所问道:“还差一个。”
“可以。”凌初一点头,很认真很诚恳的模样,话里带上明显的歉意,“你打我,我知错,我改。我长大了郑庭酒,不会再像以前了,你别再联想过去的事了。”
针刺般的疼痛在眼前在心尖扎了一下,那团聚在胸腔的气就这么散了。
郑庭酒闭了闭眼。
期盼了很多很多年的一次“阖家团圆”,迟来了很久很久的一封“家书”,还有,一个人很长很长的等待。
他在短短两天的时间内浓缩过去生命中的二十多年的希冀,一颗被牵引的心忽上忽下,此刻才想明白异国街头踌躇的“有故”。
时光倒流一次。
如果可以的话,如果能回到七年前的那个夏天的话。
请我们不要因为这样的原因被迫分开。
“现在可不可以告诉我……”凌初一抵着对方的额头,温柔如耳语,“你是怎么打开先生的保险柜的?”
郑庭酒稍感意外。
这人总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突然敏锐。
“……我以前养过一只鹦鹉,叫Joy,就是先生在那天送的,那天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先生。”
凌初一一愣。
这个家里原来还有一个他从来不知道的成员存在过。
“然后呢?”
“先生说生日,那是留给你的线索,不是给我。”郑庭酒看着他,目光沉静,“他留给我的线索是你。小初一,你试了多少次?”
凌初一愕然。
愣愣地摇摇头,早忘了。
不过总还有记得的,凌初一说:“先生自己让我试的。”
他问先生要密码,先生说不要移动保险柜,你可以无限次试。
但是答应我,凌初一,请你亲自试。
郑庭酒说:“所以里面还有一份遗嘱。”
安静半晌,凌初一笑起来。
先生走那年,他才刚满十一岁。
走到生命尽头,要怎么教会他成长,怎么教会他希望。
用你的时间来交换,用你的耐心来交换,用你对噪音的容忍来交换,我同样留给你的最后一份念想。
希望我们三个人能在多年之后,用一个密码真正重逢。
“不是,那份遗嘱也是给你的。他想给我留一个再见到你的借口,但你要是真回来了,不念旧情跟我争起来怎么办?”凌初一故意道,“小老头还是很会端水的。”
聊到这里,气氛也轻松起来,郑庭酒顺着他的话问:“哦,那我要真跟你争你怎么办?”
凌初一酸死人:“我也归你。”
眼见着人终于笑了,凌初一也终于松了口气。
“你怎么知道我打开过?”
“因为你演的不好,连好奇心和惊喜感都没有。”
“我还怕你没有惊喜感,还得担心你真的打不开,至于你的小鸟……没人跟我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