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了。
做错事了。
哪里错了?
舌尖顶上腮帮子内侧的破口,没觉出疼,倒觉得伤口连着牙龈处都泛起一阵酸。
凌少爷心比天高,昨晚决定把他哥灌醉的时候手是抖的但心是冷的,此时此刻手不抖了心也快不会跳了。
——是真没料到郑庭酒会打他。
少爷虽然是少爷,但长大的路径比较混账,被扇个巴掌什么的不值一提。只是在长成混账前到底是娇生惯养来的——全家上下没有人用这种方式教育过他。
除了他哥。
不过郑庭酒打他的次数太少,少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只有在他真的犯了什么离谱的大错的时候郑庭酒才会打他,而且每一次下手都很重。十乘十的惩戒,就是要让他知错,让他长记性,不敢再犯。
以至于他现在都还能清楚地回忆起,是在哪一岁的哪个时候,郑庭酒因为什么原因在这栋房子的什么地方打过他。
童年到底是种在人的骨头里,这么一回忆凌初一连跟他哥对视的勇气都没了,耷拉着头垂着眼,直接倒退十岁,跟只被收拾的大狗似的先委屈起来了。
这人心智倒退的时候心理活动是很好懂的,郑庭酒看着他的表情……叹为观止。
“你根本毫无把握周世初会做什么,就敢拿着自己的生命和安危去赌,凌初一,我因为这个打你,知道错了吗?”郑庭酒冷静地发问,没有半点怒火攻心的意味。
凌初一点头。
“不告诉我,不信任我,那是你的选择。”郑庭酒说,“但是这个,下不为例。”
凌初一抬起眼看他:“没有不信任你。”
郑庭酒权当没听见:“漱口。”
口腔中的血腥气被冲散,凌初一老实站着,任由郑庭酒把冰凉的毛巾贴到自己红肿发烫的脸侧,直到对方没什么情绪地扔下一句“自己拿着”就要放手时,凌初一终于握住他的手,声音很闷:“冰箱里有冰块。”
“……那个太冰了。”
“嗯。”凌初一把他的手按紧了一点,“所以你也别用。”
郑庭酒:“……”
那一秒两秒的委屈过后,凌初一甚至觉得有点高兴了,既然郑庭酒打了他,就不会再有某些他处理不了的后果。
但他又不能高兴得太明显,不然显得刚才的认错像放屁。
先前在门口说的那些话,他知道郑庭酒都推出来了,这人有时候聪明得让人头疼。
不过这也没关系了。
只要郑庭酒现在属于他就好。
下一秒,手下的温热陡然一空,郑庭酒抽了手,绕过他就向外走:“自己拿着,敷十五分钟。”
凌初一一惊:“郑庭酒!”
郑庭酒背对着他站了几秒,还是转过身把手机塞到他手中,上面是一个十五分钟的倒计时,时间在屏幕上匀速流逝着。
“我就在外面,时间不到,不许出来。”
门合上了。
隔音太好,半点动静听不到,凌初一懒散地席地而坐,盯着倒计时复盘这一早上的兵荒马乱——在剧院门口看见郑庭酒的时候……到底是什么心情?
那时候心跳震如擂鼓,是看见郑庭酒“暴露”在周世初眼前的恐慌,还是第一次有人在这种时刻亲自去“接”他的微妙?
很久以后才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还没问郑庭酒是怎么打开先生的保险柜的。
不过该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只想着怎样让郑庭酒不要追问那个电话和那些碎片。
他后来怎么没问?
因为郑庭酒收了碎片,哄他。
再后来呢?
因为郑庭酒接了酒杯,哄他。
再后来……
凌初一闭了闭眼,轻叹一声。
错在伤了对方的心。
时间到。
凌初一猛地撞出房间。
郑庭酒在楼下,坐在餐桌前坐得很端正,凌初一杵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定定望着,这样良好的仪态他以前也学过,可惜这么多年郑庭酒教给他的东西被他零零散散弄丢了不少。
“过来吃饭。”
太平和,从目光到姿态,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凌初一的心突然就静了。
郑庭酒点了粥,一股浓郁的米香散在空气里,晾到现在温度刚刚好,不至于刺激到嘴里的伤口。
凌初一有些怔忡地在他对面坐下,下意识调整了姿势坐直坐正,察觉到郑庭酒的目光,局促地低了一下头。
郑庭酒眯起眼看他,隐隐觉出几分意思。
回国至今,他心里有愧,始终念着的都是把人哄着惯着,几乎是有求必应,自诩圣人似的等着用爱感化狼崽,用付出换取信任。
但这人蛮横而倔强地长到十八岁,是放野的兽,对他藏着一份凶性是垂怜,绝非本能,要想再驯服,非得流点血不可。
暴雨的夜里他对凌初一说“你是一个完整独立的人”,光明磊落,现在还说得出口吗?
郑庭酒低下头,将眼底的情绪随着热粥尽数咽回,淡声道:“我下午要补觉,你还出去吗?”
“……不出去。”
郑庭酒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阳光照进室内,一片阴影在桌上缓缓爬了一段,直到爬至凌初一的碗边,凌初一终于抬起头,发现是玫瑰的影子。
花瓣依然鲜红。
他有些恍惚:“郑庭酒。”
“嗯?”
“……你是怎么打开先生的保险柜的?”
郑庭酒沉默几秒,报了个日期,是他第一次见到Joy的那个“生日”。
“为什么是这个密码?”
“这是先生给我过的第一个生日,不过那天他刚落地中国,所以搞混了日期。”
“……五岁?”
“嗯。”
“你怎么会记得?”
“我为什么会不记得?”郑庭酒站起身,“你出生那天我在手术室外和朱阿姨,你爸爸,我爸妈,昭叔,小绾阿姨,还有一位你妈妈的好朋友,从下午一直等到晚上。我记得很清楚。”
他走过去,从凌初一手边拿过自己的手机,转身准备上楼。
凌初一一把抓住他的手:“你睡觉……那我呢?”
郑庭酒的目光在他眼下停了一秒:“你昨晚没睡?干什么去了,收拾房间?”
凌初一有点难为情,手上的力倒是一点没松。
郑庭酒无可奈何地叹口气:“你最好不要在一天之内让我被骗两次。”
不然就不是一个耳光和一句“下不为例”就能解决的事了。
凌初一低头坦白:“看你的红包。”
郑庭酒微微挑眉:“看了一晚上?”
“嗯。”
“你刚才问的什么?”
凌初一愣了一下,还是重复了一遍。
郑庭酒抽出手就走:“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