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庭酒是被持续的手机振动吵醒的。
房间昏暗被窝温暖,被子和枕头都柔软舒适,如果不是意识到怀里是空的,他应该下一秒就能把手机关机丢到地毯上,然后继续睡死过去。
“喂,庭酒?怎么不说话?”
宿醉,嗓子疼,眼睛疼,昏头涨脑,郑庭酒麻木地看了一眼手机,清了两遍嗓才开口:“昭叔,怎么了?”
“哟,声音这么哑,你俩昨晚干什么坏事了?打这么多电话都不接……”
郑庭酒:“……”
昨晚?
昨晚是真喝断片了,郑庭酒最后的记忆就停留在沙发上,炫目的灯光,醉酒的吻。
那只能是凌初一给他收拾上来的——郑庭酒懒洋洋掀起眼皮环视一周,突然顿住,然后猛地坐了起来。
这是他的房间!
电话对面不礼貌的大人已经被换了,杨绾无奈地笑着:“别理他。你待会儿带着初一过来吃个饭吧,聚一聚,旌祺也挺想你们的。”
背景音正好是沈旌祺小姑娘长一声短一声的“哥”。
看一眼时间,早上九点不到,郑庭酒想了想,答应了。
挂断电话,熟悉的环境带着记忆拥上来。
床上四件套是优雅的星空蓝,熟悉、柔软;床头摆着一排造型五花八门的小灯,郑庭酒一个一个拍过去,小灯一个一个亮起。
沙发上睡着凌初一当年最喜欢的抱枕和小毯子,他曾经的蓝色小书包从毯子下露出倔强的一角。
沙发后面,巨大的透明展示柜里放满摆件和模型,玩具和藏品,还有拼图和奖杯。
柜脚放着一个篮球,郑庭酒下意识找了找,才在书柜前看到另一个篮球,它安静地停留在书柜底层的几本童话书前,牵引着郑庭酒的视线,带他看到整洁如旧的整个书柜。
他以为他早就忘了,没想到只一眼,就回忆起某本书的位置——此刻仍放在原位,供他随时从中提取一段过去。
更近的地方,两把椅子上随意地挂着两件外套,一件来自十四岁的郑庭酒,一件来自十岁的凌初一。
于是郑庭酒突然回想起,他走的那天是个阳光明媚的大晴天,两人都出门了又折返回来,换了一身轻便的春装,厚外套就随意丢在了房间里。
后面落地美国,真的很冷很冷。
拉开的椅子前是书桌,左边的一张放着一摞厚薄不一的中考习题册,中间夹着很多试卷,旁边散落着一些草稿纸和零零散散的笔记,郑庭酒拉开抽屉,果然在里面看到自己曾经的日记,留言本,相册……
另一张书桌上的东西就很简单,几卷跳开的春联红宣纸,上面是一方端庄的笔墨纸砚。
原来在这里。
书桌下堆着大量练习的拙作,数量惊人,按理来说应该是凌初一写的,可郑庭酒越看越觉得像是他写的。
他已经很多很多年没碰过毛笔了,很长一段时间内连中文都不怎么写。
一时情怯,郑庭酒退后了一点,低头撑住椅背,无声缓了几秒。
下一刻,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郑庭酒急切地四处翻找,抽屉里无关紧要的书被抽出,被翻乱,直到——
一本本“答案”呈现在他眼前。
足足僵了几十秒,忘记呼吸的人才犹豫着伸手拿起其中一本——
凌初一把他写过的字做成了字帖。
“郑庭酒”的笔迹被他遗忘,却在另一个人的手下长大。
难怪。
难怪那个时候他夸凌初一的字好看,凌初一看上去那么平静——又那么难过。
宿醉的恶心感反噬而来,郑庭酒不得不弯下腰,抵抗这一瞬间的眩晕。
他在一个崭新的早晨,得以从另一个人刻舟求剑的缝隙中瞥见来自童年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吉光片羽,于是他人生里从孩童到少年的所有,一一向他展开。
从昨晚看到那副对联开始,这个人开始把他带回原来的生活,告诉他他曾经是怎样生活的,他曾经是怎样看待这个世界的,以及,他是如何长大的。
于是飘荡在异国数年的风筝又看到了自己身后的线,他又一次有了根源。
爱意盈满,郑庭酒只觉得庆幸。
这种庆幸在郑庭酒打过去两个电话没人接后转为疑惑,又在逛遍整个屋子没找到人后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惊悚。
“这才九点,大过年的他抽什么风?”江修边找钥匙边骂,骂到后面觉得郑庭酒沉默得让人害怕,对凌初一的了解让两个人都没办法笑着假设个好的可能,江修无声叹了口气,安慰道,“别着急哥,我现在去他家看看。”
“好,麻烦你了。”
郑庭酒又去找了物业,出于隐私保护,整个别墅区内不设监控,值班保安只给他提供了最外围的监控录像,不过足够了。
监控清晰地拍到了凌初一在六点十四分上了一辆黑色奥迪,郑庭酒记下车牌号,转头给沈昭打了个电话。
监控里,凌初一穿着昨天郑庭酒出门时穿的白色羽绒服,脸色比衣服还白。
郑庭酒简直要气笑。
出息了,上学的时候哄着起都不起,今天不用人叫也起得这么早。
又打一个电话过去,没关机,但还是没人接。
合着手机当摆设是吧?
郑庭酒边机械地重复回拨过去边往回走,在坐进车里的那一刻,电话突然被接通。
“别打了你至于么,哪有人像你这样打电话的,没人接就不能等一会儿吗?”
是祁愿。
郑庭酒皱眉:“凌初一在哪?”
祁愿没好气地:“放心吧好着呢,估计再有半个小时就能走了。”
其实郑庭酒有考虑过凌初一会去哪儿,回公寓,新巷,盛安陵园……
偏偏这个电话是祁愿接的。
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小心地蜷了一下,又松开。
“行了,挂了。”祁愿困得死去活来,整个人丧得很,“我就是告诉你一声,别急死了。”
郑庭酒声音很沉:“告诉我在哪,求你。”
“跟你说了没事。再说,小少爷,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祁愿乐了一声,越发觉得这个电话接得值。
“我求你,欠你一个人情,你可以随时找我讨回去。”
“嗯……陪我喝顿酒?可能一顿不够,我想想……”
“可以,你说了算。”
“情种。”祁愿哈哈大笑,卖老板卖得很痛快,“嵌枫大剧院,来吧。周世初这孙子太没创意了,搁这儿看戏看了这么长时间,无聊得我要死了。”
“……谢了。”
“不用,好好欠着人情吧——动作快点,马上演到决斗了,你现在过来应该能赶上全部死翘翘大结局。”
郑庭酒笑不出来。
挂断电话,先回复江修的消息,言简意赅发过去一句“找到了”,又点开沈昭的消息,沈昭给他发了一个酒店定位。
【开进这酒店车库了,怎么说,你查这个干什么?】
郑庭酒面无表情发过去一句“没事了”,面无表情发动汽车。
……
嵌枫大剧院。
早上十点零七,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洒下一点稀薄的暖意。
郑庭酒双手插兜站在剧院出口,冰冷平静得宛如一尊雕塑。
剧院进不了,被包场了,祁愿早料到了,此刻却大惊小怪地说着遗憾,笑够了才告诉他去南门出口等着吧,马上演完了。
郑庭酒就一直站在这里。
五分钟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剧院。走在后面的是凌初一,插着手走得慢慢吞吞的,神色很冷脸色很臭,带着一种冷恹恹的倦。
走在前面的,自然就是周世初。男人西装大衣,精练而优雅,似笑非笑的看不出心情,步子缓缓——在看到郑庭酒后明显一顿,又加快了。
郑庭酒一动不动盯着凌初一,等着他们两个人走过来。
凌初一远远和他对视上,竟然还没脸没皮朝他弯了一下眼睛,笑意转瞬即逝。
虽然没看周世初,但郑庭酒还是能察觉到男人停在他面前后眼里的那种惊喜感,就像是遇上了什么很有趣的事情。周世初愉快地笑起来,率先伸出手:“又见面了,小郑总。”
一直到凌初一有点麻木地走过来,郑庭酒把他从上到下仔细看了一遍,才低头握住周世初的手,带上一点成年人的体面:“周总,幸会。”
他俩这手一握,凌初一就像被烫了似的猛地回神,难以置信地伸手碰了碰郑庭酒的脸——真的是脸,跟逗小孩似的——也的确碰到了,凌初一脸上那点仅有的血色瞬间消失,艰涩地吐出一个字:“哥。”
郑庭酒收回手,“嗯”了一声,应了。
周世初丝毫没有被轻慢的感觉,反而看起来高兴得不可思议:“天气不错,所以跟初一分享了我最喜欢的一部话剧,可惜了……下次有机会的话,我一定邀请小郑总一起来看。”
“不可惜,我不太喜欢和不熟的人一起看话剧。”
周世初笑着摇摇头:“那你可能会错过很多。”
“比如?”郑庭酒微微前倾,似乎很感兴趣,下一秒他抓住呆在一旁的凌初一,把人拉了过来。
“比如今天,就有一句我很喜欢的台词,翻译成中文,好像是这么说的——”周世初退后一步,站到偏移过来的一截阳光下,整个人的轮廓温和到模糊,语气奇异,宛如咏叹调,“‘即使没有旁人的诱惑,少年的血气也要向他自己叛变。’”(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