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本来没打算睡觉,只是心里乱糟糟的一团堵得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凌初一,索性回到房间,难得的逃避。
逃避他被预告的分手,还有被正视的占有欲。
结果昏昏沉沉的还是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闹钟响起,郑庭酒才从透支的疲倦中苏醒,感觉睡够了人又重新活过来了。
他晚上八点有个会——准确的说是Kane有个会,提前发了邮件还打了电话,让他一定要去,难为他这么大起大落一整天还记得这件事。
郑庭酒没多赖床,拿起手机就下楼,边走给边凌初一打电话。
“在哪儿?”
“四楼。”
四楼基本是先生的地盘,图书馆和忏悔室什么的,很安静,安静得阴森,凌初一小时候最不乐意去的地方。
郑庭酒脚步一顿:“下来。”隔了两秒,又补充了一句,“我饿了,今晚还给做饭吗?”
那边果然动了。
等见到人,先捞过来看伤,一下午过去,没有半点好转的迹象。
郑庭酒在心底“嘶”一声,用了多大力他自己清楚,于是自然而然又开始心疼,他心疼凌初一都快成当哥这么多年的惯性了,不过心疼弟弟可以,他要是再心疼男人就是真的有点自虐倾向了。
所以郑庭酒撇开眼准备下楼:“我有个会要开,先下去。”
Kane事先没说是什么会,只说是个不怎么严肃的小型交流,Kane图方便要带个学生做记录,就找了他。这种小事郑庭酒当然会答应,只是在平板里看到谢忱女士的时候,还是尴尬得深吸一口气。
谢导也带了个学生,是她手下唯一的博士生,姓赵。赵同学认出了他的账号,还好奇地给他私发消息确认了一下。
郑庭酒试探问道:“这大过年的……你跟谢导现在在一起?”
赵同学很诚实:“嗯,我是本地的。谢导也认出你了,怎么回事啊师弟?”
那确实有点尴尬了。
几位大佬都开了摄像头,先是天南海北地问候一番,又客气地表达了对在场几位中国人的新年祝福,迟迟没进入正题。
确实如Kane所说,没那么严肃,但是当以前在英国相熟的老师主动对他说“还以为你不回来了”,而他只能干巴地接一句“没有回去,我回国了”的时候,郑庭酒差点没绷住表情。
“那太遗憾了。”对方说。
“回家很好,过年也很有趣。”
滴水不漏又很有人情味的回答,众人笑起来,这个话题总算轻飘飘揭过了。
郑庭酒轻叹口气,犹豫着把睡衣扣子扣上了,扣好又觉得不太放心,还是给凌初一发了条消息,让他上去给自己拿件衣服。
眼神虚虚地落在Kane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上,郑庭酒心不在焉地走了两分钟的神,脑子没动手倒是记下了零星几个单词——比如一个大写的KANE,回神的时候自己都微微讶异。
这时候凌初一轻手轻脚推门进来……给他拿了条小毯子,那种窝在沙发上盖正好的小毯子。
郑庭酒迷茫地眨眨眼,突然反应过来,应该是凌初一会错意了,以为他冷。
屋子里是恒温的,穿外套肯定会热,披个毯子倒是正好。
郑庭酒哭笑不得:“我是说……”耳机里突然有人同时提起Kane和谢忱,郑庭酒有些反应过度地回头看了一眼屏幕,随口道:“算了,不用了,你放着吧。”
凌初一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凌初一又回来了,给他拿了件薄外套。
“我刚才没说清楚,不是故意的。谢谢你跑两趟。”郑庭酒顺势握住凌初一递过来的那只手,态度很好地解释了一句。
“……吃饭吗?”
“你先吃吧,我待会儿再说。”
“很重要的会?”
“也不是,就是……”就是因为一些奇奇怪怪的原因导致他现在有点紧张,而且还控制不住一直在走神。
甚至刚才握住凌初一的手的时候,郑庭酒都觉得……很怪。
他没“就是”出来,凌初一也贴心地没追问,合上门出去了。
好了,更怪了。
上一次好像也是开了个什么会来着,凌初一一直窝在他脚边没动过,还把他腿都压麻了。
郑庭酒抿着唇沉思了几秒,片刻后又叹了口气。
果然。
闹矛盾就是很伤感情。
十点半会议准时结束,郑庭酒给谢忱发消息解释自己是临时去帮忙记录的,边打字边拎了毯子出去哄人。
谢忱谢教授虽然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冷冰冰的,但其实不难相处——比如现在很快回复,说她跟Kane那个老狐狸认识很多年了,反过来让郑庭酒不要放在心上。
就着这么两条消息,郑庭酒打算把刚才没说完的“就是”补上,走到餐厅才看见凌初一仰着头大喇喇瘫在椅子上,睡着了。
不气人的时候可爱多了。
郑庭酒当机立断走过去,拍照。
然后,铃声响了。
然后,面面相觑。
凌初一:“……?”
郑庭酒笑起来:“我接个电话。”
凌初一不太清醒,“嗯”了一声就要往桌上趴,郑庭酒怕他压到脸,兜着下巴给人接住了,温声道:“吃饭了吗?”
凌初一眨眨眼反应了两秒,压着他的手,点头。
Kane的电话,主要是过来跟他说节日快乐的,顺带抱歉地表示了一句没注意到是春节,不然肯定不会让他加班。
郑庭酒笑着开了个玩笑。
Kane又煞有介事向他吐槽了一下谢忱那个老狐狸太难约了,不然也不会安排在这个时间。
左右两个老师都是老狐狸,郑庭酒哪边都没挨着,低头刮刮凌初一的下巴哄人,小声说:“给点吃的呗。”
凌初一静静地盯着他,几秒后突然张嘴,往郑庭酒食指上咬了一口。
他起身去端一直温着的饺子,郑庭酒就跟开了随从似的,一边懒洋洋说着电话一边跟在他后面转悠。
实话说,郑庭酒亲爹给包的饺子味道还不错,就是钢镚儿含量有点高,十个饺子里能有八个,煮的时候拼命往下沉。
电话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郑庭酒有些惊讶:“为什么提前了?”
然后就一直皱着眉。
凌初一上手给他抚平了,自己做的时候才感觉到这么个小动作其实是很特别的,至少传达了一个信息:我很在意你是不是正在烦忧。
大概真挺烦的,郑庭酒没再多聊,很快和对面说了再见。凌初一一直盯着他,刚想开口问,郑庭酒就搁了筷子:“走吧,上楼睡觉。”
“不吃了?”
“嗯,我困。”其实是小初一你看起来困得眼睛都要闭上了。
白天睡太久,心事太重,和凌初一时隔多年又一起躺在这张熟悉的床上的感受太复杂。
郑庭酒理所应当地没睡着。
突然就很想和曾经的老师叶叶聊聊。
我现在长大了。
如果按照他们的标准,我当真是错得离谱,比起当年要错一万倍。
您觉得呢?
这一次不会再有任何人跳出来指责他什么,强迫他什么……或者说即使有,他也有能力去面对去处理了。
可是现状并未如愿。
他的列车并没有停下,只是在多年以后逐渐变得清晰,每一个残缺的零件都有迹可循。
依旧是错序的,荒唐的,故事是颠倒的,漫长的。
……睡不着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