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倒虽然不知道线束这是在演哪一出，却也向前一步，代替线束吸引了威震天的注意：“威震天大人...”

线束退回到了队伍之中，在人群的遮掩下，他依旧一步步的向后退，直到忽觉一脚踩空，刹那间从上万米高空向下坠落，这种感觉和他拼着精神世界碎裂的风险，解决掉宇宙大帝在自己心相里面的残余意念时的感觉如出一辙：

整个世界再也没有任何凭依之物，所有的阶梯都铺陈着他连鳞带肉剐下的自我，而现在，连最后这点东西，也将面临在无尽的坠落中消磨的结...

回神。

心相外的自我对内核说。

线束死死的按住额头，低喘了两口气。

片刻后，他终于打起了一点精神，抬起不自觉痉挛的手臂，一阵他人看不见的铁锈正在急速爬满自己的胳膊，手指也被锈蚀，连带着抽出的手筋往地上坠落，他强忍着疼痛，用力甩了甩胳膊。

幻觉闪缩了几下，心不甘情不愿的褪去，只剩下剧痛依旧缭绕。

【怎么回事。】

神视才刚刚抵达小卡车这面，就平白遭了对方的质问，刚想要与他辩上两句，嗅到不存在的空气中不存在的气味，整个意识浑身就是一僵。

【渣，他渣！】

第一次的，在自己的星辰之海里，线束第一次听到了神视之镜自诞生以来，发出这样凄厉的尖叫声，连线束快死的时候，都没听它这样嚎上两句：【他渣的啊啊啊啊！】

线束的头更疼了，他忍不住蹲下身，一边死咬着牙，将痛呻声咽回到发声器里，一边又下意识的觉得自己不能在走廊里露出脆弱一面，但他完全起不来身，一狠心，趁着四下无人，所幸直接趴在地上，用轮子助力，一点点爬进了最近的舱室里，锁上了门，这才面露痛苦之色，在脑模块快要炸掉的狂乱中，一把将胳膊咬进了嘴里，声音略有哽咽的问道：

【...怎么了，告诉我...】

【蛋，你的蛋！】神视之镜一卷尾巴尖，看样子马上就想溜走，但强忍了下来，忍的浑身都直打哆嗦，虽然线束不知道此事的严重性也不太可能，但它还是用尽全力吼道，【你的蛋漏了！！！】

如果有人能够内窥到此刻的星辰之海，那一定会看到很可怕的一幕。

原本感天尊被如约保留下来的记忆和情感，因为子人格尚且未完全回归，所以被隔绝在咸水之外，套着一层琉璃一样的外表壳，看上去竟然有种水晶宫的美丽绝伦。

但此时此刻，一层褐绿色的油状物从玻璃的漏口里缓缓渗出，所蔓过的地方，天空和海面上的星辰一并被吞没，连周围的星光都有被汲取的趋势。

相反的，那油状物光面越来越亮，隐隐能够看见无数重叠的，蛆虫一样的东西密密麻麻相互缠绕，被浪一冲，这些肥硕之物翻涌成乳白色的漩涡，快乐的扩散到哪儿都是，而从那糜烂的漏口里，还能够看到腐败的丛丛棕色肉芽，在随波摇曳着。

一个早就烂掉的，无可救药的臭蛋，正在泄露臭气和内容物。

比起它直接炸掉，溅到四面八方，神视之镜说不好哪种形式才更好‘入口’一点。

但缩起自己，不让浪涛中翻滚的蛆虫溅到自己身上的时候，神视是真的有点想哭了。

【...你快吃吧...】它抹了一把自己的眼角，声音同样滞涩，【...吃吧...】

【...子人格要回来了...】

到那时候，臭蛋直接爆掉。

...想吃这么完整的都没得吃了。

线束屏住呼吸，过了一会儿后，他才意识到精神世界和物质世界轻易并不相连，理论上来讲，他闻不到任何味道。而那腐烂而恶心的蛆虫，其实也并没有实体。

某种程度上来说，它们只是一种源自感天尊的意识呈现自心相里面的具象，它们令人感到的生理性厌恶，也只是心相世界给他的一种温和警告——如果你他渣的脑子没毛病的话，就该离这东西远远的。

“我...”

理性和感性霎那间进行了数以万次的激烈碰撞，但不愧是神视之镜看好的人才，线束仅仅只是沉默了一秒，就将全部的意识转移到了自己的心相世界，他站在咸水之上，越过无数腐烂之物，向着门扉的另一端跋涉过去。

【你要去哪儿？】神视捂着鼻子，瓷声瓷气的问。

【我...有种预感。】只走了两步，线束就感觉脚步异常沉重，他弯下腰，将手伸进水里，拔掉咬住自己的大腿甲，想要往伤口里面打洞的油蛭。

感谢二哥曾经对他做过的噬铁虫脱敏实验。

毕竟在自己的心相世界里面吐出来，实在是一件不太光彩的事。

【阿沌那边...应该是出事了...】

神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所有的油状物都好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样，向着门扉那边倒流而去，没入到了另一个世界之中。

线束忽然感觉一朵烟花在自己的头顶上绽放，几息之后，他才意识到神视正乍出难以理解的狂喜和悲哀，这两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风扭曲在了一起，开始无序的盘旋。

【你...】

神视停顿了好一会儿，在线束以为他不会开口，准备继续启程的时候，一个不太像是它的声音，隆隆的在四面八方响起。

【为什么要去？】

一个更加巨大之物暂时取消了以风作为此世的投影，神视之镜原本就应该是更庞大，更难以理解，更理性，更远瞩之物，它只是将情感模块运作在外，所以很多人都忽视了它的本来面貌。

哪怕已经陨落了，它也曾是神一规格的维度之物。

乌云被风吹过来，海面之上，天色沉沉，豆大的雨一下子呈现倾盆之势，哗啦啦的打了下来。

在狂风之中，神视之镜的声音略有失真，但线束还是听到了它的话，大半都是一些破碎的喃语：

【怎么会这样...】

【但成功了。】

【我们已经成功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你真的能...】

【可以活下去了...】

【真的，可以活下去了。】

——

无论是残念，余烬，还是灵魂，只要是有智识之物，都很难摆脱掉生苦的桎梏。

白卡车破窗而入，擎天柱下意识的抬枪指向对方，但U恍若未觉，他慢慢走到最中央的金属骨架旁，每走一步，他的肩膀都往下塌缩一点，每走一步，他的轴承都难以支撑身体的负担，在距破碎的尸骸一步之遥时，支撑到此的残念看到了自己的尸体，终于确认了这份已死的事实，他再难以支撑住自己，跪倒了下来。

在场的无论是人类，还是汽车人，都听到了耸动的肩膀之后，这巨大的金属巨人发出的，自灵魂深处的怮哭，他低着头，硕大的清洗液从光学镜下一滴滴的滑落：

“我再也，看不到星星了...”

这不是U的声音。

这是阿沌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