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闭来了。

意识到这点之后，阿沌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虽然阿沌感觉迟钝，但他芯里也明白——在雇佣兵的行事准则中，从来没有念及旧情这一条。

神视也可不是在吓唬他，一旦禁闭发现阿沌站在汽车人那边，线束的委托，他对阿沌要付的责任就自动默认完成，照顾孩子的任务结束了。

到那时，对待一个仅仅是‘略有熟悉’的汽车人，他会像对待之前无数的汽车人一样，消除反抗，带走火种，贩卖残骸，没有例外。

阿沌不知道恐惧，但现在，他却稍微的品到了一点锈腥的味道，好像巡洋舰由无数个大笼子向上堆砌组成的墙壁里，隔着栏杆混乱撕咬的有机物獠牙里渗出的血，穿堂风从里面吹过一遭，都染上了洗不掉的绯灰色，死亡和寂静无处不在。

【你就猫在这里吧。】神视说，【别过去了，也幸好擎天柱没带上你，老禁闭的目标主要还是他，你跟在领袖身边也帮不上什么忙，也就是多挨一顿揍的事。】

可擎天柱...

神视已经到了阿沌眼睛一瞟就知道他想什么的程度了。

它啧了一声，内芯挣扎了一会儿：【你要偷摸自己跟上去风险太大，实在不行，我给你调个协议过来吧。】

【但话说在前头，这东西会涨同化率的，你看看就得了，不许瞎使。】

没想到有一天，神视竟然会落到告诫子人格‘不许瞎用天尊协议’的一天。如果这小镜子渣是自己要同化的一部分的话，他巴不得对方依赖并滥用自己的力量，好趁早把对方扒拉过来。

但现在，线束那小卡车脾气也挺大，在对方没想出个主意之前，它可不敢随便帮阿沌往上提同化率。

【你再等等，我回去问一下你不是亲生的那个爹，看看他怎么说，不许乱跑，知道不。】

阿沌点头。

孩子傻是傻点，但好在听话。

神视之镜欣慰的收回感知，重新将自己化作了本相世界里呼啸而过的一阵风，它进入阿沌的精神世界。

这里依旧狭窄，宣告着此方世界的持有者尚未发掘出自己的心相世界，获得迈入多元宇宙攀升向上的资格，因此，在空荡而黑暗的世界里，唯一的那扇闪着白光的门扉就显得非常突兀。

它并未合拢，从缝隙中弥散出万千星辰的微芒，水流夹杂着这些光碎，从门缝里倾泻而出，向着这面漫延过来。

如今，地面已经覆盖了一层晶莹璀璨的咸水，走起路来哗啦直响，这水虽应不深，却同样看不见底。

路过门扉，往线束那边去的时候，神视特意瞅了门旁的数字一眼，数柱还在缓慢上涨着，不知不觉间，已经越过了六十，还在往更高的地方攀。

【有点快了吧。】

神视嘟囔了一句，赶紧加快了速度，打算回去再催一催线束，管他芯里有什么打算，都赶紧拿出来救急，无论最后能不能保下阿沌，起码让它心里的这块大石头先落落地...

——

阿沌的确是个挺听话的小卡车，神视让它等在原地，他就老老实实等着。

但神视走得太急，它卷过尾巴尖，彻底从他的精神中脱离，去往线束那里的时候，一眼也没往回看，因此就错过了阿沌一个很细微的举动。

阿沌侧着头，音频接收器调整到了一个笔直的角度，似乎从街道的嘈杂中听到了什么。

...那个声音继续道：

天尊真理...昭昭昭...

“昭天下。”

半天的卡顿过后，白卡车睁开了光学镜，重新复述道。

这是圣约里面的第一句，每一个复古主义者都应该铭记于心的颂词，以至于他的深思混沌，却依旧能够记得清晰。

停车场里面的白色轿载卡车开始折叠，变形，直到慢慢站起，刚一起身的时候，骤然拔高的视线让他后退了一步，抓着手边的电线杆才勉强站稳。

...U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很多东西。

连仅存的记忆都模糊不清，变形过后的身体也传来陌生的异样感，好像这并非自己的躯体，但是下意识的，他无时无刻不在催促着自己，要加快脚步，没有时间了，他要穿过被废墟和死寂掩埋的城市，到达这片无垠战争的另一端，他必须及时赶到，由此，这样的话，才能...

才能什么？

大型机的光学镜亮的发白，这代表他正在竭尽全力处理冗杂的出错数据。要是另一个宇宙的红蜘蛛在这里的话，肯定能够认出来这状态和线束很相像。

那只是平平常常的某天，空军指挥官只是平平常常的偷了点能量块，转角就见到了赛博坦鬼顶着线束的样子，尤利西斯，被他坑过一轮，已经死了快四百万年的尤利西斯，微笑着和他说‘好久不见’——那时候对方机体所呈现出来的状态，和白卡车现在一模一样！

过去，现在，未来，对于很多其他层次的生命而言，并不是一维的线性时间。

就像是三条直线，当它们开始拼凑的时候，一个点从x、y、z开始延伸，三个时间维度，共同支撑起了一个立体于平面的三维坐标。

在锚点扯动的那一瞬间，现在被影响，而过去受到了牵引，未来得到了感知。就像是经由折叠和修剪，一个看似平面的剪纸艺术品，在被拎起后，在更辽阔的维度里却呈现出了一个立体的模样。

无疑，过去，现在与未来在其中发挥了不同的作用。

它们都至关重要，且没有前后之分。

在迈向攀登之路的过程中，有少部分人可以得到这样的机会，他们立足于现在，却可以与过去通过某种方式相连，进而用现在智慧去规避过去的危险，为现在的自己争得更好的现状。

据说，更高维之物甚至有一种选择，在无数种可能，多元的平行里，去为自己选择一个更完美，最无暇的过去。

从而洗涤掉所有的错误，曾踏上的千千万条歧途。

但正如线束和感天尊那通跨越了百万年的通讯一样。

这样至关重要的时刻，过去和现在相连的一瞬间，阿沌和U都恍若未觉，白卡车携带着自己，茫然的迈步继续向前，在脑模块的藩篱里面，感天尊跪在狭门之前，用力的抱着脑袋，将自己缩成一团。

第无数次的，那灼目的无影灯又一次打在他的光学镜上，在巨大的手术台上，他被肢解，被剖开，每一丝金属血肉都从骨架上分离，剧痛只是折磨的一部分，他在不断失去自己，彻底落入到无感的地狱里，在清醒的黑暗里，人格崩裂瓦解，瞬间的浑浊之梦成为永恒的那一刻，死亡会将他拖向何方？

生者畏惧死，因为他们从未死过，却知道死是不可违抗不可避免的终局。

但畏生还远远达不到生苦的阶段。

生苦并不是生命在生活中遭遇的种种苦难，而是在重重苦难蹂躏之下，仍然无法摆脱本能所渴求的生，这种对生的渴望与生的痛苦寓于一体之中，成为了无法摆脱的枷锁，每时每刻，时时刻刻，都要被折磨撕裂。

渴生是印刻在每种生命有形无形的基因血脉中无可避免不能摆脱的镣铐。

连同想要活着的死者在内，只要有人将残念谓之灵魂，它们依旧要忍受此等煎熬。

...

“所以，威震天大人，我认为在此期间，疏散报应号的非战斗类人员还是很有必...”

军需官的话猛地一停，威震天疑惑的看向他，短短一瞬间，线束的面甲就失却了所有的颜色，大滴大滴的冷凝液从他的额头渗了出来，但他仍旧强压下极致的不适，最后道：

“具体的研究内容由击倒医官负责，请允许他向您继续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