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狄忒准备离开,他踏下楼梯,意外却在这刻发生了,强烈的欲望如火舌猛然迸发,他几乎是在一瞬间双眼通红。
蛊虫发作了。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
洛狄忒捂着胸口,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脑子里面只有一个想法。
离开。
离开这里。
不然……
他的大脑混沌,脚下却如灌铅,无法再挪开寸步。他闻到空气中的味道,平时无法被察觉到的微弱信息素,在此刻却浓烈刺鼻,如电流般通过鼻腔瞬至心脏,在四肢百骸迸发。洛狄忒大脑嗡地一下,霎那空白。
那一夜混乱异常。
他们啃噬,撕咬,却又在欲望下,如野兽
□□。夏娃赢了,它就像最锋利的武器,仅仅只用一场□□,便划开了所有脆弱的感情纽带,让还未出生的甚至未被察觉的微弱情愫,快速被恨意埋葬。
晏究恨他。
当被那双眼睛仇恨地盯着时,洛狄忒很难不这么想。他心里阵痛,却又快要笑出来,他笑自己竟然变得如此天真,光细数自己所做的事,足够雄虫恨死他,面对这个想要的结局,而他竟然感到难过和伤心。
自己真是变了。
或者说,他也弄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他只能强迫自己投入到事务之中,投入到兽潮之中。频繁的战争让副官都察觉到异样,几次欲言又止。他军功赫赫,身上却多了许多伤疤。雌虫机体强悍,拥有强大的自愈力,但在濒危时受的伤,却无法被轻易愈合 。
他去找过晏究,起初他是想要平静的对话,但是对方冷漠的态度和不加掩饰的厌恶却将他内心的愤怒顷刻点燃,一切又失控了。
有什么东西碎在他们中间,却又无法复原。
洛狄忒苦闷无比,开始疯了一样针对奥利佛家族。直到伊尔拔掉桑兰诺翅翼,虫帝被瑟拉斐尔刺杀死于宫殿,联邦局面霎时大变。
军团权利被贵族毫无留情地冲击,而为代表的正是奥利佛家族。一时之间只有第四军团和第五军团还在负隅顽抗。
堤图婪深陷边境长城,无法抽身。洛狄忒必须独自一人挡住这场内战,让军团不至于当场改朝换代。洛狄忒感到无比的棘手,只能先派虫去寻找虫帝的独子埃里厄,据说这只虫失踪在无间噩域。那地方军团无法插手,处于联邦外的地带,混乱失序,是一座活生生的炼狱,洛狄忒依然没有得到有用的消息。
奥利佛家族联合第一军团不断向他施压,以长蛇座爆发的兽潮为理由,抨击他掌管不利,要求卸任他的上将职位。
“洛狄忒冕下身居教堂要职,成天流连在雄虫的怀抱,还能记得仗是什么打的?可别把战场当成了在床上,到时候一泻千里啊。”
“长蛇座的黑洞之门去哪儿?至于未找到,还敢说不是军团的失职,还有工厂失踪的士兵,如果全部落入异兽的口中,你们该当何罪?!”
“哼,有什么好说的。最近法兰之眼出现的死亡案件,全都是从他接手教堂开始的。再加上长蛇座莫名消失的工厂,百分之八十有他插手。”
“军团管辖的时代早就该过去了,这群家伙野蛮专制,滥杀成性,就算要有军团长,也不该由这群独裁者掌权。”
议会七嘴八舌,短短几句话,便将滥用职权和通敌的罪名安在了他头上。几天前为了异兽潮离开法兰之眼的他,变得像个笑话,军团弱势,他引以为傲的赫赫战功,反成了锁在脚上的镣铐。
黑洞之门和工厂的人去哪儿了?
不应该问你们,谁在同异兽寄生种同流合污?
这就是他护的一方和平,守的一方安宁?
桑兰诺从军二十年,参加战斗累计近千场,却仍为一令匹配与渣雄成婚,百般虐待与刁难,被拔翅翼至今昏迷不醒。堤图婪日夜坚守边境长城,从未有过一夜安稳觉,如今离开法兰之眼的第一天,便被这群家伙在背后讨论如何降权。
可笑。
当真是可笑。
“对了,洛狄忒冕下,听说你中了夏娃的蛊虫,可一定要好好休息。”邓肯·奥利弗轻飘飘地投下了一枚炸弹。
“什么?那只雄虫还来自教堂实验室,不行,绝对不行。洛狄忒,我们有理由怀疑你对联邦不忠,投诚异兽…”
对联邦不忠,投诚异兽?
看着那群恨不得将他茹毛饮血的面容,洛狄忒突然觉得厌倦与疲惫,一切都像个笑话。
洛狄忒的职权下放,不再担任第四军上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位空降军雌,来自投出赞同票之一的贝克家族。
洛狄忒撕掉军装上的金色徽章,那枚象征他二十年的从军时光,二十年的汗水与努力,就这样轻飘飘地撕了下来,贴在了贝克的肩臂上,而见证之虫都在表达开心与祝贺,仿佛他是个反派,而此刻终于把他打败了。
“对了,上将。”在擦肩而过时,新上任的贝克上将将一叠纸张拍在洛狄忒的手上,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一切,竟然是晏究的实验报告。
[实验失败,口吐红丝死亡,无法转变异兽,失去生命意识…不对(划掉)…出现异常……]
[…死者心脏出现异常波动,疑似存活…]
[实验成功(?)]
“这是在你的住所找到的,不介意我偷看吧,如果发表出去,那可真是通、敌、叛、国…”
对方笑得不怀好意,洛狄忒将那纸撕得粉碎,一拳砸了上去。
后果是被带上了电击抑制环。
“何必呢,上将。你看这些人,一个个的,都睁着眼睛,等着你犯错了,每个人都在笑呢,都在庆幸,把你锁住了,没人在乎真相,就像…”
“…没人会感激军团…”
贝克将徽章扣在自己的肩膀上,这位新上任的上将对着媒体挥手,面露微笑,所到之处群众无不是狂欢。
这一定是他人生中最失败的一天。
或许是为了衬托他此刻的心境,一向温暖的法兰之眼竟然下雨了,那是一年的冬雨,也是年末所下的最后一场雨,偌大的惊雷如游龙在空中游走,掀开磅礴如诉的雨幕。
“冕下…”
他推开旁边递伞的手,只身走入大雨中,精神力在周围形成一个无法进入的能量场,所到之处,雨水皆避。
人群自发分成两道,如同怪物一样看着他,畏惧的眼神让他发笑。
“洛狄忒,你身来就是SS级的雌虫,天赋赋予你的强大,不是为了毁灭事物,而是为了保护生命……”
“洛狄忒,你这么强大,怎么能被雄虫所困到,能被这些恶心的争斗所困到,你一定要成为顶天立地的雌虫,去保护一切……”
“洛狄忒,加入兵团吧。布尔兰多是为教堂所生的家族,但你不是,你要往前走……”
“…洛狄忒点·布尔兰多?哈哈哈哈哈,加入军团的雌虫没有姓氏!干了这碗酒,你就叫洛狄忒了,下士…”
“洛狄忒,主脑兽那边有机会,冲进去!!”
“哦哦吼吼!!又赢了!洛狄忒,这战你功不可没,荣耀勋章输给你了,此去前往尖刀兵团,就祝你一往无前,锋芒毕露吧。”
“咳咳咳…判断失误了…洛狄忒…少校…你要替我好好活下去…你这家伙这么强大…一定会替我……”报仇的。
“上校,雷德没了,安德烈没了,我…撑不住了…第三小队幸不辱命,歼灭主脑兽…”
“洛狄忒!你为什么不撤离黑洞之门?!为什么会爆发出lv.6的兽潮?!为什么违抗军令?!机甲不能用了你知不知道?!!你个杀人犯,刽子手,你不得好死…”
“你踩着你队友的尸体,凭什么成为少将?!”
“洛狄忒,你这么强大,你能行,但我们不行!!你为什么不自己去,你去守住黑洞之门啊!”
“洛狄忒…”
“洛狄忒…”
“…你不该活着,你为什么还活着…”
“……你个怪物……”
我是怪物。
不,我不是。
不,我是……
洛狄忒走在雨幕中,周围不断拉扯变形,四分五裂,他走得很稳,脚下却突然踉跄一下,大雨穿破精神力,终于砸到了他脸上。
前朝旧事全都涌入他的脑海,他想起了许多,记忆甚至回到遥远的童年。
他的童年没有温暖,只有一片黑色的虚无。
雄父常年发疯,总是癫狂地给他灌药注射信息素,他的身体应激得呕吐,在一次又一次的精神崩溃后,雄父总是抱着他哭,哭得肝肠寸断。他惶恐又自责,想要安慰雄父,却又在下一次折磨中,滋生出无比的恨意。雌父常年不在家,对眼前的一切视若未闻,雌父总说他很强大,要用这份力量来保护一切,他被折磨得痛不欲生,握住虚空中的精神力,虚弱地闭上眼睛。
他会保护所有的一切,但,谁来保护一下他。
后来,雄父雌父丧生,他失去双亲,叔叔卡亚对他不错,但是他已经没有任何对亲情的渴求,他辞退布尔兰朵家族的族长之位,加入了第四军团,从头做起。
军旅沉浮二十年,他拼命地干,队友换了一批又一批,他竭尽全力地干到上将的位置,但换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针对,人人恨不得将他除之而后快,而他执行的,却是破除黑洞之门保护他们的命令。
他用命挣来的上将之位,却因为奥利佛家族的教堂失事,就将他换去做了教堂的冕下,职权流失,分身乏术,人人都在盼他出错,想要将他狼狈地咬下去。
议会从未感激他,贵族被保护着家业,也从不曾感激他,教堂被他接手烂摊子,也不会感激他。
连,那只雄虫,都恨着他。
他被所有人耍得团团转,活到最后,竟然这般可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强大?我厉害?”他苦笑两声,跌靠在墙壁,手抖着想拿烟,但是却无法点燃任何焰火。
“艹……”
“连你也跟我作对。”
洛狄忒低喃着,无力地松开手,顺着墙壁坐到地上。他的心力耗尽,无法再维持精神力,满天的大雨就像找到了倾泻的豁口,瓢泼淋下,很快将他浑身打湿。
他就这样靠坐在墙角,捂住眼睛,任由大雨淹没所有声息。
洛狄忒痛恨自己,淋了整夜的雨,也没有生病,他仍然能自如行动,回过神来,已经走到了教堂底下。
他透过窗户,看到了雄虫的身影,就静静地坐在那里,无喜无悲,感受到视线,晏究的眼珠轻动,遥遥望了过来。
洛狄忒走了上去,不见异常,如往常一般,他们释放信息素,开始了一贯的行为。只不过这一次,晏究的行为很粗暴,洛狄忒感受到疼痛,却没有吭声。
晏究似乎对他的这个行为感到愤恨,动作越发重。透过窗户的冷光,他能感到雄虫眼中的痛恨,这份恨意让刚才冰冷的瓷器活了过来,却让他心如刀割。
哈…
他捂住眼皮,昨天的大雨似乎没有消散,他仍然全身冰冷。
这么恨他,为什么还要伪装,告诉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