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狄忒突然开口,晏究向来平静的脸闪过一丝惊讶,他低头琢磨片刻,然后答应了洛狄忒的要求。
洛狄忒让他换上衣服戴上抑制手串,踏出了地下宫殿。虫族科技发达,建筑宏伟离奇,洛狄忒没有错过晏究眼中的好奇,他慢悠悠地带着晏究逛,法兰之眼以纸醉金迷而出名,销金窟也数不胜数。洛狄忒有意挑了几个雄虫热衷的场所,珍稀景观博物馆、幻梦摇育篮与全景体验馆。
晏究都表现得极为感兴趣,看起来跟普通的雄虫没有任何区别。
他会将手按关着人鱼的360?全景玻璃上,会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抬起半米长的长尾凤蝶,会对没有见过的植物和动物目不暇接,洛狄忒没有错过他眼中的惊叹。
洛狄忒捏着矿泉水,从晏究的眼睛滑落到地面上,他的心情突然糟糕起来。
他并不期待晏究露出这样的表情,甚至在晏究冲雌虫店员点头致谢的时候,他下意识用力捏紧了瓶身。
或许他只是个不一样的雄虫,洛狄忒听到自己的内心在这么说。
“喂,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怎么卖,我要把它们搬进自己的宫殿中,你们谁,赶紧来抬一下。”远处的雄虫对玻璃缸抬着下巴,理所应当地指挥着几个店内的员工抬出去。店员一脸尬尴地站在旁边低声解释,显然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出现。
周围人见怪不怪,只有晏究皱起了眉头,然后又很快挪开落在别处,片刻后他状若无事地对洛狄忒说。
“去下一个地方吧,我看够了。”
洛狄忒瞧见他的背影,心中陡生一股郁气。
异常。
伪装。
寄生。
异兽?
洛狄忒将心目中的词语一个个竖起,又一个叉掉。
“针对此次的帝都死亡案件,第一军区已经介入并接管,这些案件非常离奇,死者全部呈现出惊恐和口吐红丝的症状,目前我的部下正在排查原因…听说教堂出现了类似的情况,第一军区需要进一步了解情况,考虑是否做出并案处理………洛狄忒上将?”
洛狄忒抬起头来,就见第一军区上将萨利·特里图兰微笑地看着他,似乎正在等他做出回应。
“稍后将详细的档案传给我。”洛狄忒给出了模棱两可的答复,这话让桌上的另外三位雌虫都抬了头。
由于洛狄忒的不配合,会议只能到此结束。
“桑兰诺,听说你认识了个小家伙?”走之前,他看见二军上将瑟拉斐尔站了起来,朝着桑兰诺笑嘻嘻地问,“是黑头发?”
桑兰诺并没有回复,他抬起纯白色的睫毛,用一种与你何干的眼神看向瑟拉斐尔。
瑟拉斐尔完全不受影响,他扯开自己的领带,放松地呼出口热气,“别这么严肃嘛。”他弯着那双蜂似的瞳仁,随意地走向桑兰诺,似乎还打算和他谈谈。
洛狄忒对他俩的对话没有任何兴趣,他推开椅子站起来打算离开,擦过瑟拉斐尔的肩膀时,这个雌虫却突然停了下来,轻嗅动鼻尖,随后瑟拉斐尔露出森白的牙齿,看好戏地笑道。
“教皇冕下,身上怎么有股雄虫的味道。”
雄虫。
还能是为什么。
当时洛狄忒掀开眼皮,冷冷看了他一眼,瑟拉斐尔全然不在意地耸耸肩,给嘴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让出了位置。
洛狄忒转头离开,心中却生警惕。
他不能让夏娃的事情被更多人知道。
但他和晏究也不能暴露在大众视野。
-
兰森·奥利佛。
“布尔兰朵家族准备将他作为你的雄主候选者,洛狄忒,你准备一下。”
卡亚端坐在书桌前,不容置疑地对洛狄忒下了命令。
黑发黑眼,长相清秀,笑容温和地对着镜头照顾着一位幼崽,幼崽软软地被抱在怀中,兰森则轻抚着他的头。温馨又美好。
洛狄忒看着那张脸,缓缓道:“他是雄虫。叔叔,你知道我的问题。”
“哼,你还知道你的问题,那你满身的雄虫味是怎么回事!”
卡亚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我不管你的其他私事,总之,这个雄虫你必须去接触,没有商量!”
洛狄忒看着卡亚生气离开的背影,感到一阵气闷,他没有告诉卡亚蛊虫的事情,自然也不被理解身上的味道。
终端上传来振动,一个昵称为“爱吃小软糖”的用户添加他的私人号为好友,备注是了兰森.奥利佛^_^。
“……”
洛狄忒冷冷地看着这个账号,最后选择了添加。
爱吃小软糖:!请问是洛狄忒上将吗(崇拜.jpg)
L·B:?有事
爱吃小软糖:别这么冷淡嘛,我想和你多说说话,可以吗(哀求撒娇.jpg)
爱吃小软糖:卡亚叔叔已经跟我说了,我们的匹配度高达80%,明天,可以见一面吗,地址是xx餐厅。
爱吃小软糖:期待.jpg
洛狄忒看着终端上的消息,轻点两下截图,发给了列表中的S L.G。
三秒后,S L.G回复了消息。
S L·G:……
L·B:你去?
S L·G没有再回复,显然觉得这个冷笑话并不好笑,洛狄忒收起终端,想到他们曾秘密开展的会议,难得的地感到了一丝头疼。
烦躁。
心中闪过无数的烦躁。
洛狄忒将烟头擦亮,阴郁地靠在墙上抽了起来。晏究平静地穿上衣服,也对他望了过来,似乎正在疑问他为什么没有离开。
“你想要什么?”
洛狄忒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一肚子的话出口却变成了命令的问句。
“这是什么,补偿?”
晏究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平静地说,“我想出去。”
洛狄忒沉默,他抽了几口烟,说,“书看完了?我让外面的人拿多些过来。”
晏究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是觉得可笑,又挪开了目光。
洛狄忒被这眼光刺了一下,他掐灭烟头,上前将晏究的脸抬了起来,“说话。”
晏究深吸一口气,“我不想看书,其他的。”他随意地一指,正好看到洛狄忒手中的光脑,“这个也行。”
洛狄忒手劲加大,他眼底阴晴不定,看着晏究扯过嘴角,咬着牙说,“好啊。”
他一下扯断表带,将终端丢给了晏究。
晏究被他弄得皱起眉头,却听洛狄忒冷笑一声,夺门而出。
洛狄忒没想到晏究伪装的乖顺都是为了这一切,终于是忍不住了吗,想要联系外界传递消息。
“上将,需要通过芯片监控那位阁下的所有的行踪吗。”
安德询问道,一旁的芬恩抬起头来,“当然,安德,时刻监控着,什么信息都不能放过,这个雄虫跟教堂的异变脱不了干系……”
“够了!都出去。”
安德和芬恩对视一眼,慢慢地退了下去。
洛狄忒靠在椅子上,面色阴沉,翻看着手中这份关于奥利佛家族的绝密档案,脑中却不自觉回想起晏究的一切。那天回去的路上,晏究打开飞行器的舱门,往外踏出了一步,手还把这开关,前面就是无边夜色,飞行器则亮如白昼,当时他正开着窗户吸烟,无声地看着晏究,晏究就这样背对着他,突然说了句谢谢。他手中动作停了一下,通过飞行器的窗户和晏究对上了视线,那双眼睛依旧是黑的,像那平淡的夜色,“今天的风景,我很喜欢。”
风景?这算什么风景。
洛狄忒没说出口,他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感觉,只是被晏究那种平淡的喜悦震动了一下,仿佛所有的磋磨不过是轻飘飘的尘埃,他却仍能为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而感到发自内心的喜悦。
洛狄忒不解地掐灭烟。
他每隔两天去找晏究,他总是默默地坐在椅子上,视线追随在窗外的枯树,手里捧着书,闲静而自然。除了初见面的针锋相对,晏究的锋芒似乎收敛了。
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注意他,这只雄虫很不一样,也许是这份不一样不由自主地吸引到了他。
他开始期待和他见面。
期待在窗边看见那一抹黑色的影子,遥遥从二楼看来,他从楼梯步下,正好和那目光撞了满怀,好似有一人正等着他归来。
脑中突兀地起了这一念头。
洛狄忒在纸上划出一道难看的长线,他闭上眼睛,将这份文件投入了碎纸机。在机器的嗡鸣声中,他强迫自己不再胡想。
可笑。
“冕下,我认为,是蛊虫进入了热恋阶段,才会引发信息素和情感的变化。”
听到芬恩这么说,洛狄忒心中的烦闷才消散了许。他挥了挥手,示意退下,走之前,芬恩严肃地告知洛狄忒,不能再拖了,他们必须进行身体上的接触,也就是□□。
洛狄忒岂能不知道,他能感受到这份吸引力。但也正是如此,他才无法知道,这是否是他的真实想法。
他扣住心脏的位置,一瞬间几乎想要把它挖出来。
也就在这时,终端传来震动。
卡亚:“兰森阁下很满意你,明天晚上,你去这里等他。”
明晚?洛狄忒后知后觉,这是个特殊的节日,嘉年华落幕的最后一晚,也是雌虫向雄虫求爱的日子。
他看着那个地址,勾唇冷笑。前几次他都中途离去,态度冷淡至极,可这个兰森依然热情四溢,想到秘密议会中说的“不要让他发现异常”,洛狄忒烦不胜烦。
“要下雪了。”
晏究透过景观窗看到外面渐渐扬起的雪粒,轻声地喃道。洛狄忒抬起眼皮,看见了雄虫脸上一闪而逝的失落。
“到明天晚上,大雪会把所有的房屋都覆盖住。”
“天气预报这样说。”
晏究向洛狄忒扬了扬手上的终端,转头关上了窗户。
洛狄忒直视着他,“关上干什么。”
“既然看不了,干脆就不看了。”晏究说,“不然会把期待变成遗憾。”
“你很喜欢?”洛狄忒敏锐地察觉到。
“毕竟很多年都没看过雪了。”晏究没有否认。
“那就去看吧。”洛狄忒随意地说道。
晏究眼神意外,这还是洛狄忒继那次之后的首次点头。他难得有些开心,“我还欠你一次,要来吗。”晏究扯开自己的衣领。
他其实在这种事情上有些迟钝,不然也不会在这种时候说出如此划清界限的话。
“继续欠着。”洛狄忒果然不爽了,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晏究看着关上的门放下手,他嗅着自己信息素,心想有这么厌恶吗。不知为何,他兴奋的心情也跟着消失得无影无踪。晏究拿起终端,到底还是留有一份期待,开始搜索明天的计划。
节日?
晏究看着终端上的新闻发愣,后知后觉想到了原来世界中的情人节,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这样算来,也算是他在虫族世界里所过的第一个节日。
晏究开始搜索虫族世界的情人节有什么习俗。
“当然是边看雪景边和雄虫阁下□□做的事情(笑)。”
“当然是大战三百回合,不死在床上不罢休。”
“别做梦了,你们哪来的雄虫阁下。”
“……”
“嘉年华最后一天,飘雪的空中会飞过无数的战舰,形成人造的极光流。在这个时刻闭眼拥吻,会梦想成真。”
晏究的手指停住了,他对着这条评论出了一会神,不一会儿功夫,就被快速增加的评论顶得消失不见,再往上滑,已经找不到了。
晏究不免有些怅然若失,他把终端放到枕头下,闭上眼睛却没睡着,他看着漆黑的天花板,不免想到评论所提到的战舰,洛狄忒…他是第四军区的上将吧,他也会驾驶着战舰从长空中飞过,撒下如梦似幻的极光流,在大雪中造一场梦?
晏究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是有些期待明天的到来。
洛狄忒出来就后悔了,他其实应该呆在房间的,然后在第二天理所应当地醒来,打开窗户,让雪花成片地飞进来。
但是晏究理所应当的态度刺中了他。
他把这当成什么了,一场交易?
他吐出一口郁气,走出地下宫殿的时候,通道口传来一阵凉意,是雨夹雪。细细密密的小雨中飘着雪粒,因为嘉年华的传统,星球的温控系统在一个星期前就已经启动,降温,下雨,结冰,然后降下一场局部的暴雪。
“冕下。”身旁的侍从亦步亦趋,俯身撑开雨伞,将雨幕彻底隔绝。
“明天要跟去游行?”洛狄忒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香,冷不丁地开口。
侍从没想到洛狄忒竟会与他说话,诚惶诚恐地应答道:“是。”
他不好意思地笑着解释,“阁下难得喜欢,我想去看看。”
洛狄忒不置可否,他驾驶着飞行器驶离教堂,遇到了一列正在进行深夜演练的战舰方队,战舰看到飞行器上的专属标志,遥遥停飞让出道路,并行礼致敬,洛狄忒打出批准继续的交替灯光,方阵才重新起飞,尾翼拖拽出的痕迹已经初具极光的雏形。
阁下喜欢…
洛狄忒把飞行器熄火停在屋外的停机坪,没有立刻起身,他凝望着窗外飘动的雪花,掏出了终端。
“门票?”嘉年华操办事宜的负责虫来自雄保会,从五军抽调士兵进行排练,忙得焦头烂额,“现在哪有门票?”
早几个月就抢光了。
但他在听到秘书念出的名字后,眼睛睁大,把这句话强行咽了下去。
“没想到这么大人竟然也有兴趣参加…你加紧把这两张特殊vip票发送过去,不,算了,我亲自去。”
洛狄忒收到终端传来的消息,不由得勾起嘴角。
他没想到第二天会出事。
凌晨两点,军部传来异兽袭击的警报。洛狄忒披上军装,在副官的汇报声中踏上星舰,雪花般的作战报告纷沓而来,他马不停蹄开完一场又一场会议,在仅有十分钟的休息途中,他听到有军雌低声喃道。
“…嘉年华的入场仪式开始了。”
“我还想要献上一束鲜花呢,可惜来不急了。”
那声长长的叹息仿佛也绕进了他心理,他不由得打开终端,看到两张还待使用的门票,才后知后觉抬头望向窗外。
那片温柔的雨夹雪早已无影无踪,只有周围炸出的无数烟花般的战火,无声宣告他已经远离法兰之眼。
战斗在下午一点结束,洛狄忒听到汇报,下意识看向时间,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还来得及。但是副官带来的消息却不得不让他再次停下脚步。
侦察兵没有找到本次兽潮开源的黑洞之门。
这完全是一场突如其来且十分异常的袭击。
在战场的几十公里开外,侦查兵发现了一处老旧的工厂,本就充满退役士兵的地方,人却尽数消失,在地下莫名出现的巨大空洞中,他们发现了成堆的尸体,死状与帝都一模一样。
“…对的上。”
“消失的人数加上异兽的尸体数量,正好等于工厂原本应有的总人数。”
洛狄忒赶会法兰之眼,第一件事却是召开会议,类似的事情也同样发生在其他军区。
兰森·奥利佛的照片被贴在了最中央。
经过秘密调查,和其养父邓肯·奥利佛被列为重点怀疑对象。
军区下了最高指令,务必肃清一切异党,绞杀潜在的异兽种,凡是兰森·奥利佛重点接触的虫族,皆被列上秘密名单。
但是在此之前,他们必须找到兰森是异党的证据,以及他是让异兽寄生的方式。如今奥利弗家族在议会如日中天,扳倒绝非一朝一夕之间能做到的。
“继续与他接触。”
洛狄忒眼神阴沉,却不得不遵从军团的意志。他去赴了兰森的约,兰森行为自然,没有任何一丝异样,在军舰洒下极光,全场沸腾的时刻,兰森闭上眼睛,向他缓缓地靠了过来。
“……”
“!”
洛狄忒一只手钳住兰森下巴,带着他后退两步直到抵在墙上,兰森发出一声痛呼,又在看到洛狄忒阴鸷的眼睛时止住。
“你要干什么,洛狄忒上将,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好嘛……惹你生气了。”
兰森尽量维持音量平稳,但是仍带着害怕的颤抖。
洛狄忒捏住他的口腔,确定里面并没有他所想的东西。他知道对方仍在伪装,可他今天实在没有心情陪他演戏了。他看着兰森楚楚可怜的样子,内心止不住杀意,简直就想在这个地方宰了他。可是他还不能让对方察觉到,洛狄忒掐住兰森的下巴又甩开,为自己失态随意找了个理由。
“你和桑兰诺都要订婚了,还来招惹我?”
兰森没想到会被洛狄忒直接拆穿,他急忙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接下来的行程都心不在焉的,不一会儿就借着由头走了,走之前还情真意切地给洛狄忒画大饼,说他一定会处理好所有的事情,让洛狄忒等着他。
洛狄忒面无表情,心里则骂着蠢货。
但他还不知道兰森刚登上星舰,就送了他一份大惊喜。兰森想借着舆论营造自己万人迷的虫设,并让其他几位产生危机感,于是偷拍的洛狄忒掐他下巴将他抵在墙上的画面瞬时登上了头条。
登对。
绝配。
消息准确地推送到晏究的终端上,他自然一眼就看了出来。
听说在雪中雌虫和雄虫闭眼亲吻,会梦想成真。
他不知怎么想到了这句话,又摇头笑笑。
兰森·奥利佛,游戏中的主角,他自然是知道的。看来今天是看不了大雪了,晏究叹息一口气,将久久打开的灯关闭,躺在了床上。
洛狄忒匆忙赶回来,却看到屋内漆黑一片。
差十分钟到十一点。
往常这个时间点都亮着的灯,今天却关的很早。
他走到屋外,隔着闭起的门窗,听到晏究平稳而绵长的呼吸声。
他其实可以打开进去的,不过有什么意义呢。
洛狄忒靠着墙壁,望着中央那颗庞大却又枯死的母树,树下丢着一截彩带,不知道是哪个军雌沾在身上又落在这里的。
嘉年华结束了。
大雪会在明天停止,升温融化,化成一地污水。
战舰的极光也耗尽了。
没有可看的了。
也是。
所以凭什么等你?
洛狄忒自嘲地勾了下嘴角,喉咙突然痒了起来,他没开灯,就在屋外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最后,他垂下眼眸,将两张兑换出来的门票撕成碎屑,抛向了树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