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些心思,他不能说,无法说,只能藏在层层算计之下,藏在看似淡漠的旨意之中。
但是,她能明白的吧?
马蹄声由远及近,细碎而轻缓。兰若明的目光瞬间凝住,直直望向宫门方向。
吴芷荞在宫女的搀扶下缓步走出。她换了一身淡雅的藕荷色衣裙,料子普通,款式简洁,未施粉黛,素面朝天,只簪了一支极简的白玉兰簪子,清丽如旧,眉宇间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疏离与淡漠。
没有半分受宠若惊的欣喜,没有半分精心打扮的刻意,她就这般安安静静地站在晨雾之中,像一株独自生长的兰草,清冷、孤寂,与周遭格格不入。
“臣妾参见陛下。” 她福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脊背挺直,姿态恭谨,却像在完成一项枯燥乏味的公务,不带半分情意。
兰若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身素净的衣裳,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庞,让他心头微微一涩,微动的情绪翻涌上来,想说的软语、想道的惦念,到了嘴边,却被帝王惯常的淡漠压了回去,只淡淡开口:“免礼。上车吧,路途遥远。”
“是。” 吴芷荞应声起身,垂着头,目光始终落在地面青石板上,不曾抬眼与他对视一瞬。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马车。
车厢不算狭小,陈设简洁,铺着柔软的软垫,甚至备好了清茶与点心。可这般舒适的环境,却因两人之间沉默的僵持,显得格外逼仄压抑。
兰若明坐在左侧,吴芷荞便刻意往右侧角落缩去,尽可能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她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直,目不斜视,如同严守规矩的木偶。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平稳的辘轳声。车厢内一片死寂,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兰若明侧眸看向身旁的女子。她垂着眼帘,长睫如蝶翼般轻颤,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小巧的下巴微微收紧,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他想开口打破沉默,想问问她昨夜是否安歇,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群臣俯首,却唯独不懂,该如何对一个放在心尖上的人,诉说藏在权衡之下的真心。
他抬手,想为她拂去鬓边沾着的一缕碎发,可指尖刚要触及,吴芷荞却像不动声色往旁侧一躲。
那下意识的避让,那戒备的语气,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兰若明的心口。
他费尽心机布下大局,只为让她陪在身边,想护她、想靠近她、想给她一丝安稳,可在她眼里,自己不过是在恪守本分,不过是在完成一道不得不遵的圣旨。
他不再说话,闭上眼,靠在车厢软垫上,周身散发出淡淡的冷意。车厢内的气氛,愈发凝滞。
吴芷荞也松了口气,却并非轻松,而是更深的落寞。她怕自己再多说一句,便会忍不住问出口 —— 陛下,您带我同行,当真只是万般权衡之下的选择吗?
可她不敢。身为后宫妃嫔,质疑圣旨,揣测圣意,已是大罪。她只能守着自己的本分,安静随行,不多言、不多问、不奢求、不期盼。
马车一路向南,驶往私钱泛滥最严重的京畿三地。
行至正午,阳光穿透薄雾,洒进车厢。兰若明睁开眼,看着依旧端坐如松的吴芷荞,眉头微蹙。这一路,她不曾喝过一口水,不曾吃过一块点心,连坐姿都未曾变过,始终保持着最恭谨、最疏离的姿态。
他拿起案上的青瓷茶杯,倒了一杯温热的清茶,递到她面前:“一路颠簸,喝口水吧。”
吴芷荞连忙起身,双手接过茶杯,屈膝行礼:“多谢皇上。”
动作恭敬,却依旧带着生分的客气。她小口啜饮着茶水,目光始终避开他的视线,仿佛眼前的人,不是她曾悄悄放在心上的帝王,只是一个需要小心侍奉的陌生人。
兰若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的闷怒愈发浓重。他沉声道:“微服在外,不必时刻恪守宫规。”
“臣妾谨记陛下教诲。” 吴芷荞低声应着,可身姿依旧紧绷,没有半分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