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芷荞心里大惊,暗忖自己身边都是亲信,赵顺和徐振也不至于没有分寸透漏这些事,于是强装不动声色的答道,“太皇太后是我阿公的姐姐,我和皇上算起来还有点远亲,所以幼时确实是见过。”
郑夜思眉头一挑,似是不信,随即目光又看向远处,淡然道,“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小年夜宁寿宫的事大家早都知道了。众人都松了一口气,觉得皇上对你不过尔尔,我倒觉得正相反。
我从小京中长大,他的事我听过不少,见了面更是觉得传言不及本人精明睿智的万一。这样工于心计的人,最擅长虚与委蛇,怎么会那天见到你连点敷衍的话都不说转头就走。”
她顿一顿,看着吴芷荞脸已经红透,一时分不清是羞涩还是因为寒冷所致。接着说道,“起初我也没有多想,直到他传召我那晚,我们先是佛经论理,一会他便疲乏入睡。我疑心怎么会如此困倦,还打探了当日皇上的行程与平时并无区别。后来我才知道,是因为前一天传召的是你。
皇上看起来对后宫诸人一般无二,传召次数也都瞧不出什么端倪,但是各人具体的情形只能说冷暖自知。想必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不会是两个人坐而论道吧?”
吴芷荞原来一直以为郑夜思是一个十足的女夫子,刻板方正不谙世事,没想到竟然如此聪明机警,闻一知十。见她突然发问,吴芷荞不知她是敌是友,沉吟不语。
郑夜思没有等她的回答,接着说道,“你自然是沉鱼落雁之姿,文淑二妃原对你最是忌惮,就连皇后如此……“说到这,像是在找合适的措辞,”就连皇后都跟我提过,对你见之难忘,但是皇上又岂是见色起意之徒,怎么会见你一面就忘形到不顾太皇太后体面。
我思之再三,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早就认识你,他不是怕自己说错话,而是怕你应付不来露出马脚,索性装作毫不在意拂袖而去。”
吴芷荞听她宛如亲历,推理的若合符节,心里不禁佩服,但是表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盯着她的眼睛,笑问,“倒没想到能得到皇后娘娘夸奖。这些是姐姐猜的还是皇后娘娘猜的?”
郑夜思听她提到皇后,也转过身来,雪花挂在她的眉毛上,片刻间又融化,“皇后娘娘不理俗世已久,对你从无恶意。当然我也一样,不然何苦把我的推测和盘托出,引你防备。你我虽交往不深,我还是劝你一句,皇上可不是什么值得托付之人,你切勿错付痴心。还有那个张宝珠看着与你交好,但她显得天真太过,必有所图,需小心提防。”
接着深深叹了一口气,“你虽聪慧过人,但秉性纯良,涉世未深,易受欺瞒。我说的这些信不信由你,日后自有验证。“
说罢自嘲的笑了笑,”我从小经史子集无一不通,本也想像男子一般成就一番事业,却无奈困于深宫,纠缠的都是这些琐事。”
说罢目光定定的看着佛塔上闪烁的佛光,似有无数遗憾,“只可惜这么好看的景象,不能时常看到了。”
第二天一早,雪已经停了。
吴芷荞昨晚一直想着郑夜思的话,昏昏沉沉入睡。起来头也有些涨,应该是昨晚上受了凉。好在在寺中不用去太皇太后跟前伺候,她强撑着起来洗漱更衣,就往佛殿去了。
诸人早已经在大殿中等候,因太皇太后不在,殿中的气氛也松快了一些。尤其是下了大雪,山路必是更加难行,大家都想着早点结束,早些启程回宫。
吴芷荞本就身上不适,拖着沉重的身子跪拜上香,终于熬到诵经结束,刚要松一口气,就听到一声低沉但是响亮的女声,“弟子看破红尘,愿遁入空门,求师父收留。”
正是罗曼华。
大家看到安王妃跪在地上想要出家,都大惊失色,一时大殿中寂静无声。
吴芷荞心中宛如重击——原来,这就是她的方法。恐怕她早已经成算好,就等着今天暴发。
礼亲王王妃忙遣侍女给太皇太后传话,自己则走到罗曼华身边,惊异诘问,“快起来,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罗曼华目光坚毅,恍若未闻,只重复道,“望师傅成全。”其他人在旁边劝的劝,拉的拉,大殿上乱成了一团。
只听得太皇太后威严的声音从大殿后方响起,“都给我住口,皇亲国戚大雄宝殿失仪,成何体统!”
接着由张嬷嬷搀着缓步走到罗曼华身前,半晌不语。两人互相凝望,似有千言万语。
终究慈爱的问道,“曼华,你可是想好了?”
罗曼华嘴角轻颤一下,复又恢复了坚定的神色,抬头看着太皇太后,眼中已经蓄满泪水,重重磕了一个头道,“我已看破红尘,请太皇太后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