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前忽有一阵风疾驰穿过，伴随文件散落一地的哗啦。
一个穿校服、背书包，嘴里啃食手抓饼，很是高挑的女生身影踉跄地往前冲，听见身后的动静猛地顿住。
她看向脚边散落的文件，多年来练就得宜的表情管理，遇上能联想到某人的事，眉峰几不可查地蹙起。
谁啊？都学林闲渟是不是？这个年头了，走路还能不长眼，路面怎么宽还要夹缝生存，存什么心眼。
顾老师：千叮咛万嘱咐，同学看不清人，一定要去配近视眼镜。
秘书连忙蹲下身捡文件，带着点责备：“同学，你怎么走的路？”
“抱歉，女士。”穿着校服的新生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捡着地上的文件。
顾长亭也俯下身拾捡，声音平静，“不碍事，同学别捡了，要迟到了。”
她手上的动作猛顿，一不留神开始怀疑耳朵幻听了。多年前的声音和面前的女孩完全重合。
小闲最喜欢吃手抓饼了。
顾长亭盯着地下，只咬了几口的手抓饼，“手抓饼有那么好吃吗？”
“好吃刚出锅没几分钟最香了，给你尝口，吃了还想吃。”扎着高马尾的女孩大方地把饼往她面前递了递。
她紧紧盯着眼前这位陌生的女士。
就好比，我们好像在哪见过？
这种道不明白的感觉，统称为一见如故，缘分难知，准准没错。
“谢谢啊，我吃过早餐了。”顾长亭愣住了，笑着推回她递来的手抓饼，目光落在女生脸上，呼吸猛地一滞。
故、人、之、姿。
她现在脑海里，满是拜伦笔下的句子，“若我会见到你，事隔经年，我该以何祝贺你，以眼泪，以沉默。”
“得嘞，不吃拉倒。”女生撇撇嘴，把饼往嘴里塞一大口。
脚下的路耽搁不得。
早有耳闻新来的班主任，是学校领导里的二把手。威风得很，这要是迟到，保不齐会杀鸡儆猴，小试牛刀。
“顾校？顾校！”秘书愣在原地，见她落下花名册往前追，却被顾长亭挥手拦下。
十四年前，林闲渟蜷缩在她怀里，气若游丝地说：“下辈子，我就记住初见你时的模样来找你。”
“小闲，林闲渟！”她急促的声音撞在楼梯井里，带着点空荡的回响。
“小兔崽子，你给我站住！”
女生攥着半张手抓饼，三两步蹿上楼梯，一路冲到二楼休息平台，见实在躲不开，索性认栽停下脚步。
“哎呀，我不跑了不跑了，今天是怎么了，出门没看黄历哦，倒霉。”
顾长亭紧追不舍，身体先于理智做出反应，直接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女生被抓得一愣，手里的手抓饼差点脱手，“嗯？老师我错了，我不是存心要撞到你东西的呀！您的肚量bigbig，不要跟小孩子一般计较嘛。”
“你撞落了我的文件，该说倒霉的人是我。我刚喊你呢，为什么不应？”
叶汀挣不开手腕，“你喊错名了，我凭什么理你，我叫叶汀！我都跟你道过歉，我们扯平了，不许偷偷记仇。”
“叶汀？”
“要失望了，我们扯不平。”她的声音很轻。
心却说，“你终于来找我了。”
顾长亭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叶汀，连呼吸都放轻了些，她都老了。
可她站在眼前还是年轻的模样，没有白发，没有病气，鲜活有朝气，依旧臭不要脸到底，嚣张得不行。
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在楼梯的转角，她缓缓松开手，知道她不是小闲。可是她们太像了，说话那点耍赖的调调都如出一辙。
“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叶汀更加困惑了。
一点印象都没有，这样端庄温柔的女性。如果有一面之缘，凭她的爱美之心，绝不可能会健忘。
愈发觉得面前的女人熟悉，心脏一直在本能地狂跳不止。
她挑着眉头，表情很是懵懂地问：“我们好像在哪见过，你记得吗？”
“记得，你的上辈子。”她答。
“我的上辈子？”叶汀被不着边际的回答逗笑。
她抬腕看表，“哎呀，老师大人，我的班主任是个坏女人很不好惹的。我要去见她了！没空陪你闹了。”
叶汀转身就往三楼冲，书包带子晃悠着拍打后背，她朝身后的女老师挥挥手作别。
顾长亭静默地看着小屁孩屁颠屁颠的背影，泪眼盈眶有些哽咽。
“坏女人、很不好惹？”
这学校里有哪位老师，前脚刚跟新生照面，在外却已是声名狼藉。
缓了几秒，她给秘书拨去电话， “查一下叫叶汀的新生，是哪个班的？哪位老师教的学生？”
“好的，顾校。”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秘书清晰的回复：“查到了，叶汀，高一三班，是您的学生。”
那粒深埋十四年的种子，终于在彼此相见的这一刻，破土而出。
她哭笑着，眼角的细纹被笑意熨得平展，是那种卸下所有重担的开怀，“下辈子，你还是我是学生。”
上课铃响了。
惊飞了枝头的麻雀。
如同十多年前，她走进这间熟悉的高一三班，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门口，都不是他们，却都是他们。
顾长亭走进班，目光沉稳地扫过攒动的人头，站定在讲台桌前。
叶汀刚跑完楼梯，嗓子干得冒烟，矿泉水瓶底都快对着天花板。
见女老师进来，一口水没来得及咽，全呛进喉咙里直缩脖子，肩膀一耸一耸的，校服领口咳得全湿了。
教室里散开新同学的笑声。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她站在讲台边，声音里带着点淡淡的笑意。
叶汀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好不容易顺过气，“这么是你！”
“你好，叶汀。”
“我是你的班主任，顾长亭。”
小同学没从震惊中缓神，手里的矿泉水瓶哐当撞在桌腿，瓶身歪倒，剩下的水，顺着地面滚滚聚成一小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