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期间，来庙里上香的人，都乖乖戴好口罩做好防护。
顾长亭下了车，拢了拢米白色围巾，下颌线埋进温热的绒布，帮家里提着用红纸包着的香烛。
在这座长方形石香炉面前站定，燃不尽的香插在中央，白烟顺着风势斜斜往上飘，掠过她米白色的围巾角。
她双手合十拜了拜，虔诚地祈求，“愿你在那边能得到神明的偏爱。”
把三炷香插入香炉，手腕微顿了顿，顾长亭看着三缕烟慢慢往上缠，与周围的烟火融成一片。
今日天阴，她在大雄宝殿边上的石椅坐下，盯着手里的牛皮色的信封。她没跟姐他们一块去给小闲扫墓。
各种声响漫进双耳，忽有女声雀跃，“姐你说，我要不要去文殊殿求求学业，期末擦边及格多亏恩师捞我。”
熟悉的回应紧跟着响起，带着点亲近的揶揄，“我佛不帮抱大腿的。香炉里的香，哪炷不是从头燃到尾才显诚心，棠棠急了才想辙，少来突击。”
楼秋栖转眸，看清石椅上垂眸安静的容颜，侧脸轮廓又美得清透，心跳又漏了半拍，轻换声：“卿卿。”
她循着声偏过头，眉眼在阴云的微光里浸得温柔，“秋栖。”
楼秋栖迅速往顾长亭这边走近很多步，“许久不见，再一次不期而遇。”
“巧了不是。”她还在轻轻笑，眼角的细纹里盛有暖意，是对待朋友相见的坦然，“还以为下次见面会等很久。”
话音刚落，楼棠棠紧跟其后，“姐，你走那么急前面是有女菩萨催你烧香吗？不管不顾，不要命啦！”
顾长亭被这话逗笑了，“女菩萨，话说得应该不是我。”
楼秋栖几分羞赧挂在嘴边，轻声解释，“我妹妹口不择言惯了，别在意。”
她小跑着跟上来，被老姐身影挡得严严实实，索性向右歪过脑袋，“哎！顾姐姐是你啊，还记得我吗？”
卿卿一眼就认了出来，是火车上热心帮她抓小偷，抢回贵重物品的小姑娘。如今个子蹿高了不少，眉眼间并未褪去少年稚气，已经长开不少。
“认识？”楼秋栖讶异地看向两人，目光自动在倾心人的脸上多停了停。
“棠棠，有缘相见了。”顾长亭起身，双手将信封拢在身前。
楼棠棠眼睛一亮，猛地拽住她的袖子，“姐，这位就是我离家出走那会儿，和你说在火车遇到的漂亮姐姐。”
风穿过林叶，她们并肩顺着小径往前走去，鞋底踏在石板上发出轻响。
望着前方被树荫拉长的路，顾长亭缓声，“后来听棠棠说起她姐姐，也是教书的，教数学，就早该想到的。”
楼秋栖侧头看她，眼里喜欢得不要不要的，“那时只当是寻常的巧合，没往这处想，现在后知后觉了。”
“嗯，感叹缘分的奇妙。那时候，只是想找个地方散散心，偏巧就遇上了。”她顿了顿，脚步随之一缓。
转进长廊避雨，檐角的铜铃丁零当啷响个不停。顾长亭朝轩榭下凭栏而立的身影，扬声轻唤，“姐。”
叶泛舟刚收了电话循声转头，见是卿卿，眉眼转瞬柔和，“卿卿。”
接着看向她身侧的女人身上，见对方有种隐约的熟悉感，“这位是？”
顾长亭浅笑着介绍，“朋友，没想到在这里遇上，正聊几句。”
楼秋栖朝叶泛舟颔首算打招呼，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没有多言。
泛舟姐礼貌回应，温声道：“慢慢聊聊，可能要等到吃过斋饭才回去，要是等不及，姐先安排车送卿卿回去。”
“没事的，不着急。”
她望着卿卿柔和的面容，她真是个极致温柔的人，“是闲渟的妈妈。”
望着叶泛舟转身离去的背影，顾长亭点头应道，“是。”
“这位姐姐气质真好。”楼秋栖又转回头看向她，有几分试探，“卿卿喊她叫姐的话，闲渟岂不是你妹妹？”
“嗯，算是吧。”
“难怪，你对她总是不一样。”
顾长亭满眼是笑，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抬眼柔柔地看向她，“秋栖，不要送了，我该去看望她了。”
楼秋栖点头应下，不是滋味也要忍，“行，棠棠也该催我了，我们别过，外面下雨，路上当心一点。”
她撑起伞，伞面遮住了半张脸，而后缓缓抬升起，“你也是，别让棠棠等急了，雨天路滑，小心小心。”
“那……我走了。”楼秋栖望着卿卿被雨雾衬得愈发柔和的眉眼，往后撤走，脚边积水，踩出细圈涟漪。
一把黑伞停在林闲渟头顶，墓前留有刚祭扫过的痕迹，四下里静得很。
终于，天地之间只剩我们。
“我来看你了。”
顾长亭把雨伞偏向矮矮的她，留着后背受风吹雨打，大高个小小一座。
“你对我好狠的心。”她望着小闲，“把心事藏得比谁都深，蒙我在鼓里这么久，我真的受伤了……”
言下之意是：
你快哄哄我，很好哄的。
卿卿蹲下身，攥着被雨打湿发旧的信，“兜兜转转第五个年头，今天在你面前拆开这封诀别书，与君共赏。”
她展开信纸，目光落在开头。
———卿卿，
当你拆开这封信时，我已归为天上浮云。在我眼里，你也是飞久了会累的小鸟，以后换我在天上罩你。
她念着信上的内容，“你罩着我？好，你在天上看看我过得好不好！”
抱歉啊，说好了要好好治病，还是食言了。你现在说不定瞪着信纸恨死我，骂我无赖说话不算数吧？
“是，每天都骂，恨死你这个骗子。我不要你的道歉，就要你活着站在我面前，再跟我拌一次嘴。”
恨死她了，恨她死了。
恨从哪来呢，我想你。
其实我比谁都恨这副不争气的身子。你占据了我十八年大半光阴，哪舍得早走？无奈天意在，由不得犟。
前阵子听到一首浪漫的情歌，我唱给你听，“下辈子如果我还记得你，我们死也要在一起”。
我对着空气哼了好多遍，要是真有下辈子，能不能给个机会？
“下辈子的机会？”
以当年教训学生的严厉态度说，“林闲渟同学，当老师是那么好说话的人？可以给个机会，我有要求先罚抄课文，抄到满意为止，抄不完免谈。”
别嫌我荒唐，朕都成一缕烟了，说点真心话不犯法哈？
她望着碑上林闲渟没心没肺的笑，忽然低低地笑出声，泪水却更凶了。
对你的喜欢，没掺过半分假，不管是当年黏在你身后喊“卿卿姐姐”的小屁孩。后来藏有心思，不敢同你对视的学生，我的心烫得能焐化冬天的雪。
“夜里刚知道，你对我的喜欢。她们都知道都看得明明白白，唯独我们后知后觉。造化弄人。”
你呀总爱沉默，一生气就抿嘴不说话，有事没事总爱找我算账，挑毛病跟挑鱼刺一样，好在你总能吃到刺。
每次被你数落，我都在心里偷偷笑，这世界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人。
顾长亭瞪着碑上的照片，刚涌上的难过忽然被气笑，“难怪我说的话你总听不进，净想这些有的没的。”
这辈子没本事陪你走太久，下辈子换我来等你，等到白头也乐意。
“谁要你等。”
“你爱你的天下去吧，不要等，别委屈苦了自己，爱跟谁好跟谁好，信里说大话，有本事这辈子别撒手。”
来日我做老师，站在你曾经站过的讲台，你当我的学生好不好？
她直截了当地顶回去，“不答应。这辈子你是我的学生，下辈子还是我的学生。要有来世，我们早点相遇，别再有那么多误会、挫折，好不好？”
这样说不定我能更早遇见你。下一次见面你可别装作不认识我，一声好久不见，千万别打颤。
她抚过雨打的名字，“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没良心，你的模样记一辈子。”
现在的你千万别忘了我啊。
不用记太清楚，哪怕记成一个总爱逃课、爱跟你拌嘴的麻烦精……
也好过彻底从你心里消失。
顾长亭嗓音发哑，轻笑着说：“刻在骨子里的名字，想忘也不忘掉。”
今生对你的许诺，来生铁定兑现。
“都是你欠我的，欠我的眼泪，欠我的时光。你最拖欠我的是一声再见。”
林闲渟有个习惯，话没说完、纸不够写了，就把字缩成芝麻大小，挤在角落，总得意地说这叫“纸短情长”。
觉得自己有点罪恶，到现在还不愿意放过你。我也就这点贪心，就当是我最后的小任性、许下的愿望。
“你知道就好，你已经把我拴住了，这辈子下辈子，都休想脱身。”她望着信上的字，泪水再次模糊视线。
不原谅，别原谅。
反正，我赖定你了。
“不原谅，你等还债吧。欠我的，一厘都不能少。”顾长亭扯出个带泪的笑，语气又狠又软。
“卿卿，我们该回去了。”叶泛舟在庙里找遍了，哪哪都找不到卿卿，准时卿卿又想念女儿，独自来看她。
“好，来了。”
抬手飞快抹了把脸，她喃喃地回应小闲那句歌词，“好吧，下辈子如果我还记得你，你的誓言别忘记。”
叶泛舟就站在不远处等候，不去打扰，“卿卿，怎么哭鼻子了。”
“她气的。”顾卿卿吸了吸鼻子。
叶泛舟瞥见她背后濡湿的大衣，眉峰微蹙：“大衣后背都湿透了，走，车上有干净的，赶紧换上，别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