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忘记一个人只需要七年。
可惜想起一个人只要一瞬间。
她忘不能忘,爱不能爱,恨又心疼,连恨都不知道该怎么恨。
一年两次的鲜花,她一收就是五年。每逢生日和教师节的晚上,花店的配送员总会准时送到,从未重样。
只是到了越后来,第三年的时候只有花了,已经见不到贺卡的影子。
顾长亭不是没好奇过,这个人到后来不送贺卡,到底存了多少储备。
生日当天收到花束,专程跑了趟花店。
“你好,想问一下,每年固定给我送花的那位顾客,是不是姓林?”
店长对着熟客摇摇头:“抱歉,涉及顾客隐私,我们不方便透露呢。”
“那……她还要送多少年?”
店长放下剪刀,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很羡慕这段感情,“这位顾客对您真的很用心,一口气定了二十年的花,而且年年都会亲自来店里选。”
“二十年?”这三个字在顾长亭心里沉了沉,她强压下翻涌的骇浪。
二十年,足够人体细胞完成百来次的新陈代谢。
足够从春到秋轮回二十次。
足够在时间冲刷下,渐渐淡忘一个人,把她的五官轮廓磨得模糊。
可偏偏就是选在有着特殊纪念意义的日子,每年不重样的送花、年复一年地提醒顾长亭,有她这份存在。
你不能忘!
使得顾长亭这五年来,不得不反复触碰这段复杂的过往。
她没办法开启新的生活,依旧没法释然她的离开。
她躲不开,也忘不彻底,
爱恨里都不纯粹。
顾长亭佯装镇定地抬眼看向店长, “你是说,她年年都会来,是吗?”
“是,今天这束洋桔梗,也是她早上来亲自选的。”店长没察觉她语气里的紧绷,依旧肯定地点头。
小闲知道自己可能会离开,每一步都准备得过分充足。这五年、乃至预定了二十年的花,都是最好的证明。
可她已经走了快有五年了,每年亲自来来店里挑选花的人,又是谁?
目标,一瞬间就锁定在她的发小身上,小闲刚醒那段日子。她坐在客厅撞见林阖红着眼圈从病房里走出。
客厅里能飘进几句模糊的争执,听不清说什么,却带着少见的激烈。
以林闲渟能藏事的性子,定然是说了什么,戳中了林阖某根脑神经。
.
距离新年越来越近,空气里都飘起几分辞旧迎新的暖意,只是今年特殊时期,过年的氛围与往年有所不同。
叶家的孩子都从国外赶回过年,歆舟在读物理学的间隙,意外有了个当演员的副业。年年在国外学医,经常和姐唠叨,说学得一个脑袋二个大。
周遭的人都在时间里往前挪,各有各的奔头。唯有顾长亭这里,时光停滞不前,她和当初没什么两样。
她看着客厅里围坐谈笑的孩子,时常会想,如果小闲还活着,今年也该到了准备毕业的关口,或者正纠结要不要继续留在国外深造。
林阖正把剥好的坚果往歆舟手里塞,两人眼神一对上就羞涩地笑。
她们在读高中时,就悄悄定下了心意,如今眼看大学要毕业,鼓气勇气跟家里摊了牌,长辈们先是一愣,终究笑着点头认可了这段情缘。
陈歆舟摇了摇头,把手里剥好的坚果往林阖嘴边送,“小阖别剥了,让手歇歇。”
林阖含着坚果, “坚果是优质脂肪,你多补充点,长点肉才好。”
叶泛舟在一旁看得直乐,插话说,“小阖,这一大盘都快见底了,再好的优质脂肪也经不住这么喂。”
“就是,”陈年年笑着帮腔,递过一个饱满的耙耙柑给顾姐姐,“我们舟舟最近在练形体。顾姐姐吃耙耙柑,再不动手,就给这对有情人炫干净了。”
顾长亭笑着接过,指尖触到果皮的微凉,“谢谢年年。”
“小闲最爱吃这个。”她盯着手里黄澄澄的果子,想起了些陈年往事。
姐夫挨着父亲并肩走向客厅,姐夫看见打趣,“这俩孩子情意绵绵,活脱脱是卿卿当年教育下的漏网之鱼。 ”
她望着眼前般配的两人,眼里漾着暖意,“姐夫,喜欢是本心的事,拦不住,往好里走的更不用拦。”
这个做班主任,当年不是没瞧出端倪。有些感情不是牵绊,能让人长出向上的力气,何必去早早掐灭。
叶泛舟坐在顾长亭身侧,“卿卿说得好,舟舟和小阖互相扶持一步步往高处去,难得少见。你少打岔。”
姐夫当场发窘被孩子们笑话。
守岁的客厅里,两位当事人一言一语,把顾老师当年那些藏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里的细节摊开来说。
顺便一提,卿卿姐当年对早恋管得有多巧,会半开玩笑地找姑娘聊天说,“动心是本能,带眼识人”之类。
会站在讲台上引导班里小伙,“海誓山盟太虚,喜欢可以,遇事要有能扛事担当的能力,要让人长出骨头。”
这些话头拐在顾长亭身上,围坐一块的亲人一个劲地夸有方,她剥着耙耙柑被说得脸有点红,坚持不邀功。
落地钟摆晃过最后一格,年三十到点,顾叶两家的老长辈相携着从正堂出来,刚清点完明天去寺里上供的香烛果品,汇在一块发红包。
“来,卿卿,新年了。”姐手里捏着两个红封,不由分说往卿卿面前递。
顾长亭刚把包好的红包分给小辈,手心里每年都会留一个,“姐,我多大了,还跟孩子们抢红包。”
叶泛舟把红包往她手心一按,“家里的习俗,没出嫁就是孩子,照样领红包,出嫁了,还要包更厚。”
小闲的外公外婆这时也转过身,手里各捏着红封,笑眯眯地等着,“卿卿快收好,爷爷奶奶这里还有呢。”
很多年没在叶家过过年了,此刻顾长亭被塞得两手满满,但凡有一点推拒,两家长辈就往她衣袋里揣。
顾长亭拿着钥匙旋开小闲的房间门,当年那幅画被姐姐装了框,挂在正对门的墙上,一进门就能看见。
房间里再没什么特别的气味,只有淡淡的、久未开窗的木头味。
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码放一块停摆的表、一支银手镯,以及小红绳还有历年来给小闲的红包,最上面的边角发白,是五年前的样式。
在楼下的小厅,顾长亭看向坐在对面的林阖,特意散了场有事约她。
“小阖,这些年来,一直是你替林闲渟,送我的花,是吗?”
会被发现是意料之中,林阖真开口嗓眼又有点堵,“是。”
她翻来覆去地暗自想,“你知道,我却不知道。”
每当想念小闲厉害得不得了,就会慢悠悠地转动尾戒。
“闲闲之前嘱托我,要是真有那么一天,就让我每年送束花给卿卿姐。她觉得,你看到花开能少想烦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