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了。”顾长亭忽然笑出声,“她以为送束花就能抹平什么?花越美,我看到这些花,只会更烦。”
她爱里掺杂的委屈、愤怒和无力在笑声里拧成死结,“她怎么能替我决定什么该知道、什么该被瞒着?”
窗外在下无声无息的雨,林阖答不了,略有歉意的垂首,回了房间。
没等顾长亭把气捋顺,敲门声又响了,林阖手里多了几样东西。
“老师,是我的自私,这封信其实早该给你了。是我总觉得闲闲走了,就不该再留些念想缠你,一直没给。”
顾长亭没动,盯着茶几上的一封信,一个用绒布裹着的物件。
“护工收拾房间我在旁边看着,偷偷收起来的,这东西私密,按理该藏起来的。但有些事,卿卿姐有权知道。”
她伸手掀开绒布,里面是她早年卖给小闲的老古董。当年被小闲拆解得面目全非,改造成了人工智能。
“录音机认人,不知道还能不能用。”林阖轻声道。
顾长亭望着这台录音机,小闲以前手把手教过她,怎么唤醒它,给它取名Memo,唤醒只认特定的人声。
“Memo。”
“卿卿姐,我在。”
久违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带着点模拟电流的微颤。
最初的像素屏改成OLED屏,小闲不仅把自己的声音刻进了程序,连全息投影里都是她。
“全息投影。”
一六年,小闲还是个高中生,能凭借业余兴趣,把报废的录音机拆拆改改赋予它新生。换在现在,若是她学成之后,该是多么抢手的人才。
“你之前在我梦里和我说,给我留下了……是Memo对吗?”她暗自猜测。
“嗯,闲闲前后实验过好多次,这还不是最终的版本。之前还摔破损过,硬是一点点抢修回来。”
“它怎么充电呢?”
Memo自动应答:“采用人体动能发电、太阳能发电双模式。”
林阖接过话头,“把它带在身上或晒太阳。就是怎么多年过去了,难说里面的零件有没有老化。”
她望着全息投影里的身影,听着一板一眼的回答,“零件老化可以换新,Memo以前和小闲一样,很有个性。”
“这个只有她自己清楚,为什么会改掉程序。”林阖不好说也没再多话。
顾长亭点头,目光在待机的影像,这副纯真无邪的模样,装有数不清的隐瞒,“她有留下什么话对我说吗?”
“没有。” Memo直白。
“Memo,调取最后一次录音。”林阖的指令落下,全息应声熄灭,看向她,“老师,很晚了,早点休息。”
顾长亭望着林阖带上门的背影,视线落回屏幕———
2016年4月27日17点29分,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
录音里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阳台外有风掠过树叶的沙沙声,接着是林闲渟带着喘息的声音:
“Memo,开启录音。”
“好的,主人。”
“对不起,卿卿,我没有骗你。小时候我就喜欢你,再遇见是一见钟情的怦然,我不轻浮的,是真心的……”
“这些话你不会听到,你从来都不懂我的心思,总把我看成没长大的小孩,还用长辈的身份推开我。”
伴随抽泣滚过,下一秒,小闲开怀地大笑,“情敌哥哥今天没下车接你,是不是吵架啦?太好了,太好了……”
笑声像被什么掐断似的骤然停住,她低低啐了一声:“好个鬼啊。”
“我这样觊觎你,恨不得抢走你,我没有做人的底线,我违反了社会的公序良俗……可明明就是我先遇见你的!”
停顿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过去,只剩下林闲渟克制的抽噎。
她以为录音断了,直到小闲用气声说:“祝你新婚快乐。祝你……幸福。”
接着是模糊的背景音,传来姐姐的声音,“闲闲,跟谁嘀咕呢,我们该去做体检了。”
“嗯,好。”
“昂,怎么又哭了?”
录音到这里彻底戛然。
静默里,她攥紧裤身,声音哽咽:“不是错觉,你真的喜欢我……”
“祝我新婚快乐?”
“祝我幸福?”
顾长亭曾以为自己把一切消息瞒得天衣无缝,原来全是自欺欺人。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一直是林闲渟的忍受,她的不敢试问。
“检测到卿卿姐情绪波动异常,是否需要播放舒缓的音乐?”
她没理会Memo的提示音,伸手关机,整个人蜷缩在沙发里,崩溃得被抽走了所有骨头。
互相喜欢却因为阴差阳错的误会而隔开的痛,沉得人喘不过气。
“小闲怎么会知道时阙来的车长什么样?”
没有人能回答。
在顾长亭的印象中,时阙来自己的车子开进这片宅区只有一次。
当天暴雨倾盆,她原定在餐馆等张艺来接,无奈小艺的车半道抛锚。
“她把秋栖的车认成了时阙来的,他们车子太像了。同款型,同色车漆。”
顾长亭捂住脸,全身发酸,“小傻子,平常不是最爱问东问西……”
“我跟他,从来什么都没有啊。”
“为什么不肯问问我,为什么要忍装作不知情,你在阳台目送过多少次?守着多少场误以为的幸福。”
她枕在她的枕头上,气味随着清水的洗去早没有属于林闲渟的痕迹,只剩下她的归属,她的依靠。
错到无可求药的一步,错到连回头的余地都找不到。那段纠缠从一开始就不该有,不该有。
“小闲,我的小闲……”
“是我知情的太晚了,是我不好……”
可惜忏悔之间,她睡朦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