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泛舟姐顺势往旁边挪了半步，指着花丛里半湿的几株，“这几株刚浇到一半，卿卿帮续上些水。”

水流顺着花茎慢慢渗进土里，茶几上摆着一摞书，一个寻常的信封。

顾长亭看着《神雕侠侣》的封面，神思飘远，记起小闲凑在她肩头翻书的样子，“杨过等小龙女十六年，说傻也说真。”

林闲渟偏过头笑：“江湖再大，卿卿觉得，现实里会有这种又痴又倔的大傻瓜，一等就是那么久吗？”

她眼底浮起极浅的笑意，“人难长情，长情违了人类的天性，不乏世事偏有例外。总有人为爱而爱，执着于爱，多等一天会觉得又近一分。”

“长情是老古董的爱情宣言。反正我风流成□□天下，多情痴情，不好就换，是不会苦苦耗大把青春年华。”

稍顿，她不动神色撇了这人一眼，“你可千万别栽跟头，苦了自己。”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使得顾长亭抽回神。叶泛舟特意吩咐厨房备膳多清淡，她落座下，“让卿卿久等了，这几本书麻烦卿卿带回去还给小艺。”

“好，我回头给小艺送去。”她接过书，又见姐递来个普通的信封。

“还有这个，是闲闲给你的。”

“小闲，给我的。”双手接过姐递来的信封，顾长亭刚触到手感不对。

当着姐的面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小沓崭新的千元钱币。夹着张对折的小纸条，还有一张比巴掌小一半手绘的红玫瑰热烈，她送不出去真的花。

她展开双面纸条，就见眼熟的字迹留下：「卿卿同志，本人民手工绘制的心意无价！我现在穷光蛋，要钱没有，你要是追债，找我麻麻要哦～」

顾长亭抽开眼，复杂地看向叶泛舟，“姐……”

泛舟姐的神色又沉又重， “闲闲病着的时候，总怕哪天走得仓促，连句交代都来不及留下。”

“高烧退醒后，她写了封信，是护工后来在书堆里翻到的。”

“信里交代我，欠了卿卿姐一千块，知道当面给卿卿不收。”

“就怕真有那么一天，对你的这份恩情还不清了……叮嘱我，一定要替她把钱送到。信里夹着的这张纸条，也要我一并交给卿卿。”

那时的林闲渟把一切都想妥当，如果真挺不过去这关。

这些就是遗言，倘若能撑过去就悄悄藏起，权当一场隐秘的心事。因此她藏得那样好，不愿被人找到。

她拂过这张红玫瑰凝了泪，零碎的心更加破裂，“小闲哪里欠过我什么。”

“欠的多了。”叶泛舟。

闲闲走后，护工收拾病房时，除了封留给妈妈的信。

还有一本伪装过的日记本，叶泛舟草草看过几页就承受不住哀伤，匆匆收进抽屉深处。

这本日记本，是见不得光的。

母亲也愈发确信女儿对卿卿那份藏起的情谊，连同她卧病时，日日煎熬的心事与苦楚，都写在里面。

围不满的圆桌空着大半，家里的孩子外出旅游。她在客厅陪姐说说话，她自己也需要找个人说说话。

顺便提起了往后的行程，顾长亭要替小闲看那些没来及的风景。

先前病中提起这个念头，姐不答应，“闲闲病没好，万一路上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行，等病彻底好了再去。”

那时，她望着小闲眼里殷切的期盼，左右为难地摇摇头也没松口，她跟姐的想法如出一撤，都怕有风险。

眼下，手边的茶早就凉透了。

叶泛舟往顾长亭的杯里注入新茶，腾起的雾气里，“走那么远的路，卿卿照顾好自己。多抬眼看看天，让风吹吹衣角，散散闷在心里的郁气。”

“到了地方，跟姐报声平安。”

“姐放心，我记着了。”顾长亭端起茶杯，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

将书还给小艺后，她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看着有关小闲的照片，就那么望着，愣神好久都没有平复。

“林闲渟，你是不是从未真正相信过自己能赢，早就把我归在你的规划里，独自做了诀别的决定。”

“你怎么能把我留在原地，自己悄悄铺好了离开的路？”

“留下我该怎么释怀你的离开？”

“都说，时间会消蚀世间所有人为的颜色……时间又不是解药，更像麻药。”

她都想起来了，刚去取外套回来，远远就看见林闲渟低头吻着长安的额头，声音压得极低“替我多陪陪她”。

顾长亭在几步外站定，没听全只当是病中胡话，不敢往深处想，借着长安，说她的心思弯弯绕绕。

那些“等我出院接它回家”的承诺，其实全是编好的戏码，等她上套。

越想越气，气她的自作主张，气自己到现在才敢去看穿她的谎言。

.

出发前，她去看过小闲。

花向阳而生，向阳而开。

每次来，顾长亭总要光顾一趟花店，捧一束当季新上市的鲜花，要是遇上小家伙喜欢的，便会换掉。

她放下一束时令花束，这里每天都会有僧人清扫，她却总觉得不够干净。用毛巾细细擦着碑上的名字。

小艺姐蹲在一旁也擦得卖力，“林丫头，你在天上看着，保佑你卿卿姐，这一路上平平安安。”

她的手轻轻覆上去，掌心贴着石碑的凉，像从前无数次揉小闲毛茸茸的发顶，“你在这里，我走不远的。”

“下次见。”

风掀起顾长亭的衣角，也吹得碑前的花束轻轻摇晃，像小闲从前朝她摆手的样子。

她回头望了一眼。

世界越来越美了，于是她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