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夏至,蝉鸣正盛。
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迎来倒数,她刚给同学讲完病句修改,指尖没离开纸面,一下就被围了个严实。
“老师,是养了只小猫么。”柳迎抻着脖子看,贴心地帮忙拍了拍顾老师身肩几团明显的银灰色绒毛。
顾卿卿把长安携带在身边照顾,它蜷在公寓里睡觉,她在教室上课。
有休息的空档,她就能回去。一想到长安听见门锁转动的声响就会颠颠跑过来,用脑袋一下下蹭她的手背。
顾长亭就会弯腰抱起这团暖乎的小小家伙亲昵,什么疲惫都被哄好了。只可是绒毛沾的全身都是难处理。
“嗯,它最近掉毛。”顾长亭抬手拂过肩头剩下的毛,声音温温柔柔的。
沈慈盯着熟悉颜色的绒毛,忽然开口,“品种是银渐层吗?我记得木呆子的掌上明珠就是。之前喊她借我玩几天,头摇得跟拨浪鼓,小气冒泡。”
“小慈。”柳迎悄悄拽了拽沈慈的袖子,同学们默契地封锁有关这个人的一切,能不在顾老师面前提就别提。
她显见地笑了,只是笑意未完全抵达眼底,“不是忌讳,为什么不能提?”
“老师,闲渟走了我们都很难过,你跟我们一样。”沈慈的声音低了些,“有几次晚自习放学,很晚了,我们看见你坐在闲渟的位置上发呆……”
顾长亭正对着小闲以前的座位方向,想她想得厉害,“都看见了?”
“嗯。”孩子们点点头。
她的声音里裹着点沙粒似的涩:“我有些惭愧,没做到身先士卒的榜样。”
“老班一直都是我们的榜样!”齐声声的一片,同一个场景,她看着四十多双亮晶晶的眼睛,久违地动容了。
“关于这个话题,我逃避过,一直保持冷漠处理的态度。过几天你们就参加高考了,有心里话敞开心说。”
孩子们却摆摆手,“从不是逃避。老师有好多事不能像我们这样不管不顾地流露,我们理解你的心情。”
“要维持坚强的样子,只能用其他方式偷偷念想,不是真的冷漠。”
能被体谅,是一种幸运。顾长亭望着他们坦荡的眼睛,自己却做不到。
“你们该往前跑的,既然都舍不得她,带着她见没看到的夏天,一起跑到想去的地方,这样记忆就不算空。”
顾长亭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泛红的眼眶,“别为难自己,孩子们。”
“总对你们说成年了要学着长大,不代表情绪是错的。在老师面前不用强颜欢笑,大大方方地表达,不丢人。”
眼前的抽气声汇成一片,有人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轻轻耸动。有人用课本挡眼睛,没人再刻意掩饰哀伤。
顾长亭充当知心大姐姐的角色,看着这些年轻的、淌着泪的脸。
一言一语地拆解她们的难过,劝孩子们直面伤痛容易,自己却还在骗自己,她走不出来又太能掩藏。
时间总吝啬地赋予人们忘记的权利,教会我们学会坦然。相伴一程的人,为什么要强行从回忆里抹去呢。
带上路同行,也不沉。
六月七日清晨,顾长亭作为领队教师站在考点学校的门口。她挥了挥手,目送学生排着队走进警戒线。
十日拍集体毕业照,蝉鸣聒噪得闹人。孩子们排好队形,她身后传来细碎的挪动,转头便看见特意空出的位置,恰好在她身肩后方中间处。
同学们硬性要求顾老师让照相馆把林闲渟的笑脸P上去。一家人要整整齐齐,照片都精选出一张最好看的。
高考公布成绩的当天,班级群里炸开锅,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
各个向她报喜考上了理想的大学,约定收到录取通知书,集体到林闲渟面前显摆,带木头去世界各地闯荡。
几天后教职工大会,市级优秀教师的证书,再次由校长递交到她手心。
同期,学校放了暑假。她向校董会递交了解聘书,连同一封辞呈。
二十三岁,顾长亭和张艺满怀憧憬入职时,也是在这个地方,签订了一份长达十年的任职协议。
衣柜门全敞着,她在衣帽间整理随行的衣物,温柔地把窝在行李箱捣乱的长安伸手叼出来,“不可以。”
“卿卿真的想好了,要走?”张艺倚在门框边,自然地俯下身拐走小小家伙投入她温暖的怀抱里。
顾长亭将外衣叠成整齐的方块,放进行李箱,“以我现在的状态,心理医生建议换个环境。也确实不适合在临州待下去,找个心静下的地方小住。”
张艺站在离行李箱半步远的地方,担心卿卿一个人外出会出事,“校董会把你的两封申请都退回了。”
“他们请我来当说客,内部商议给你批半年的带薪休假,要是还有别的想法尽管开条件,上面会尽量满足。”
顾长亭拉过另一摞衣物,“看过邮件了。比起校方提出这些物质条件,我更多需要缓口气,等我真的把自己理顺了,会回来的,只是归期不定。”
张艺盯着卿卿叠衣服的侧影,对着长安说,“小老大,你说咱们怎么劝?为了闲渟,卿卿这么好的前程说扔就扔,带薪休假哎,去喵醒她。”
她停了手,盯着面前的一大一小搭戏台唱,这几天被这件事缠得没法子,“好了,我会认真考虑的。”
张艺却不肯信,“别光嘴上应付,我就当你默许了。卿卿,要是敢耍赖不回来了,我铁定去林丫头面前告你状。我亲自抓你回来,说到做到。”
提到她,顾长亭的动作一顿,随即轻轻地点点头,无奈中又带点软意,抱起粘着她不让走的小猫。
她订了明天的车票,长安两个多月没回家里看看,今晚带它回家久住,早前跟姐打过招呼,去叶家蹭饭。
叶家什么都没变,还是熟悉的老样子,却还是能够隐隐察觉出,物是人非,又什么都不似从前的鲜活气。
小闲的离开给家里带来的伤口,总在不经意间溃脓淌血,从未真正愈合。
她至今想不通,这么有生命力的人,为什么会一夜之间远离尘嚣。
难道是因为……那天下午……她掐住思绪,不敢再往下想。
叶泛舟提着水壶给院里的向日葵浇水。长安踏进门就撒欢,踮着爪子扒拉宽大的叶片,玩得咕噜噜转。
她望着花丛里的小毛团,“长安跟闲闲,真是见了花就挪不动脚。”
顾长亭的眼尾不自觉地弯起,“姐,我订了明天的票,外出很长一段时间,长安要回家住些日子。”
叶泛舟放下水壶,掸了掸手上的水珠,“跟姐客气什么,这里本来就是长安的家。卿卿,有空常回来看看。”
她望着泛舟姐总在打理的向日葵蓬勃向上,整栋宅子里都种得满满一片,“嗯,姐,我来搭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