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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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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说:“一切恩爱会,皆由姻缘合,合会有别离,无常难得久。”

工作日的清晨总循着学校的作息。

凌晨五点,顾长亭直接从噩梦里惊醒,宿醉后的脑袋头痛欲裂,心脏还在胸腔里擂动,太阳穴突突地抽痛。

酒真是个害人不浅的东西。

她摸索着按开床头的灯,手机插着充电线静静躺在床头柜,昨夜的记忆模糊,碎片在脑子里打转。

好像夜里,姐来过电话。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点迹象,顾长亭打着赤脚踩在实木的地板,她抓起手机给姐拨过去,听筒里一直是忙音。

接通的瞬间,她声音里有没散去的沙哑,“姐,昨晚喝太醉了,没接到电话。小闲起早没?”

最挂心的还是爱黏着她的小姑娘。

话没说完就卡了壳。电话那头沉默声漫长得像条没有尽头的隧道,让顾长亭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许久,才传来叶泛舟压抑的哀腔,“卿卿,打辆车,来趟医院。”

电话那头的语气里嚼了碎玻璃渣,顾长亭不敢再多问任何一个字。

她穿上鞋,推门出去,张艺系着围裙在厨房熬粥,白汽顺着锅盖缝冒出来,带着淡淡的米香漫在空气中。

张艺手里还搅着粥勺,粥面泛起细密的涟漪,调侃皱着眉的卿卿,“醒啦,喝那么多酒,睡得舒服不?”

“做了一个噩梦。”顾长亭的声音发飘,眼神有些发直地盯着手中的水。

“噩梦都是反的。”张艺舀了勺粥试温,“只有美梦才能成真。”

“哦对了,泛舟姐昨晚来过电话,我接的,喊你去医院看林丫头,我听那边乱糟糟的,记得回话。”

“回了。”顾长亭抓过玄关的外套往身上套,心慌乱得厉害,眼皮也突突乱跳,“早饭不吃了,我出门一趟。”

出租车穿过早高峰的车流,她盯着前挡的红绿灯。橙色跳成红色,红色又跳成绿色,每一秒被拉的磨人。

长到足够让顾卿卿把泛舟姐的话,嚼出十几种滋味,甚至往坏处想。

“姐,为什么说话欲言又止?”

“是不是小闲又出事了?”

这些念头刚冒个头,就被她狠狠掐掉,身体却抑制不住地打颤。

到了医院,往常门禁森严、总留着空位的大门,今天堵得水泄不通。

出租车被卡在车流里寸步难行,排到街角的车队如同一条僵死的长蛇。

顾长亭看见一张张熟悉、陌生的脸,哀恸的哭声无孔不入走到哪哪都有,像涨潮的海水,要将她吞噬。

周围的人被悲戚裹得密不透风。顾长亭乘着电梯上行,她推开熟悉的病房门,胸口已经闷得喘不过气来。

林阖蹲在墙角校服袖子捂着脸,陈年年咬着嘴唇,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这个时间她们应该都在学校。

视线在三个孩子逡巡,顾长亭走过去安抚她们,声音放得很柔,“孩子们哭什么,泛舟姐呢?”

陈歆舟站在最前,背对着门,听见动静转过身,眼眶肿得像核桃,哑嗓地喊:“老师,去见姐姐最后一面吧。”

血液瞬间在血管里冻住了,顾长亭看着从不说谎的歆舟,“在说什么……老师听不明白?”

林阖猛地抬起头,袖子上洇着大片湿痕,“老师,闲闲昨天晚上……突发急性心肌梗死,抢救到后半夜……没救过来,已经去找自由了。”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发不出半点声音,眼里炸开一片空白,跟着涌上来的无措与震惊,像被人从背后狠狠抡了一棍,整个人晃了晃。

腿一软差点栽倒。

她拼命地摇头,疼得五脏六腑都被揉碎,侥幸的以为只要见到,亲眼见到小闲,就知道这些都是假的。

“姐。”顾长亭推开门,眼睫死死抵着下眼睑,不敢随意乱看。

里间坐着叶家的几位长辈,个个神色沉郁地垂着肩,哭也哭不回来了。

林闲渟已经走了快四个小时,仍然在执拗地,等最后一个人的到来。

她身上的小白裙针脚细密,是母亲连夜着急赶制出来的,没按传统规矩来,是母亲根据女儿的喜好设计的。

叶泛舟做了半辈子的服装,给女儿裁过,数不清有多少件合身衣裳。

从没想过,这辈子会有一天,亲手为自己的女儿缝制一身特别的衣裳。

“哎,卿卿。”叶泛舟坐在床沿,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女儿惨白的脸上,眼睛红得厉害,脸上没一点血色。

“卿卿,好好告个别。”她抬手拍了拍顾卿卿的胳膊,克制不住的颤抖。

在泛舟姐的示意下,屋里的长辈都悄悄退出去,鞋底轻轻地擦过地面。

门合上的刹那,她看着病床上的林闲渟褪去了活人身上的气息。

“小闲!”

她扑到病床边,骨节抵着对方僵硬的手指。小闲的左腕常常戴着她去庙里求的平安绳,“林闲渟,林闲渟……”

她趴在小闲冰凉的身上,身体僵硬得彻底没什么生命体征,“我喊你呢,为什么不应我?这次又要骗我多久?”

耳边响起的调调,是小闲短暂的消失十多天,第一次在这间病房见面。

林闲渟那时候还发着病,咳着嗽,却偏要凑到她跟前,厚着脸皮笑,说,“你亲我一下,包治百病。”

小闲止住咳,哄着她放宽心别担心她的身体,却不肯罢休来讨要,“……真的,你亲一下就好了,信不信?”

情到深处,顾长亭也只是俯下身,动情地吻了吻林闲渟冷冰冰的额头,停留了很久,“信,我亲你一下。”

她的泪比吻先一步落下。

顾长亭把脸埋在对方颈窝,拼命想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反馈她的只有一片刺骨的凉,“林闲渟你个王八蛋,又耍赖皮,说话不算数……”

“你答应过我会好好的。”

“你说过的要送我三十岁的花。”

“你说过,以后每年都要和我一起跨年。”

……

“你承诺过病好之后,给我打一个合适的银戒指,安安静静听我讲完关于我的所有故事……”

“小丫头骗子,你说了那么多,一件都没做到,就这么撒手人寰……”

眼泪是苦的,不是咸涩的。

父亲儿时教过她,眼泪不能落在尸身上,眼泪会化作暴雨,哭声会变成巨雷,让她在那边路上走得艰难。

她越是想忍,眼泪越涌得凶,慌乱中抬手去抹。一滴滴滚烫的泪却偏巧落在林闲渟眼下,顺着苍白的皮肤滑下去,像极了她也在为之哭泣。

顾长亭缓缓直起身,紧紧攥着她冰凉的手,“小闲……对不起,下午不该凶你,不该你让我回学校,就真走了……”

“我昨晚也不该喝那么多,让你等久了。”她喉间哽了一下,“要是我没走,要是我一直陪着你,说不定……说不定就能避开这场意外了……”

病床边的窗帘被风掀起一角,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无论她怎么唤,这双眼再也不会弯起来看她,这张叽叽喳喳的嘴,再也不会凑到耳边絮叨了。

原来有些人,真如花期短促的鲜花,弹指间便凋零殆尽。

“你说,左耳靠近心脏,甜言蜜语要说给左耳听,如果早知道……我也该跟你说个我的秘密。”

顾长亭贴着那只再也听不见的左耳,早已沉寂的心跳,一字一顿地说:“我爱你,很爱很爱。”

“会不会……已经太迟了。”

过了一夜,什么都没了,这样的落差太烈,是滚烫的烙铁狠狠在心间按压,她无法承受失去林闲渟的痛苦。

一瞬间天旋地转突然袭来,宿醉的头痛、长期熬夜的疲惫、连日积压的悲恸,在这一刻齐齐爆发。

耳边忽然飘来很久以前的对话,是十六岁的林闲渟趴在办公室的窗边,捏着书页念判词,她心血来潮地问她,“老师,什么是意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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