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凌晨一点,林闲渟眉头紧紧锁着,体温毫无征兆地飙升起来。
她整个人烫得吓人,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皮肤,连带身下的被单都洇透了大半,摸上去又潮又热。
“温度降下了没有?”叶泛舟急得在病房里打转。
护士把体温计从林闲渟腋下抽出来,看清刻度时指尖微颤, “39.3,比半小时前测高了一整度。”
凌晨三点,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报,林闲渟烧到意识模糊,口唇涨成吓人的青紫。出现呼吸衰竭、心力衰竭的症状,再次被送进重症监护室。
母亲心里存着侥幸,期待在告知卿卿之前,女儿的病情能有奇迹般的转机。叶泛舟太清楚她们之间情深似海的感情,到底纠结了很久。
瞒是瞒不久的,接到病危的消息,是林闲渟进ICU的第三天早九点左右。
顾长亭走在回办公室的路上,她甚至不记得是怎么挂的电话。
沈慈和陈歆舟抱着作业本从楼梯口拐过来,向她问好:“老师,早上好。”
她什么也听不见。走廊里学生跑过的脚步声、隔壁班传来的读书声、甚至自己急促的呼吸,都像被装进了真空玻璃罐,闷得没有一点声响。
“老师?嘿,顾老师!”沈慈伸手在顾长亭眼前晃了晃,表姐一动不动像是传说中被夺舍的反应。
一时无法承受这个消息。疼得顾长亭连呼吸都发紧,大脑在瞬间应激自动触发了保护机制,出现了短暂的解离,此刻她的表情与情绪严重脱节。
沈慈吓得后背发寒,松了把陈歆舟的胳膊,“舟儿,在这儿瞅着点,我去找张老师!”
刚从一场窒息的困顿中挣脱,顾长亭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看向眼前不知所措的陈歆舟,“怎么了,歆舟?”
陈歆舟还惦记着顾老师刚才不对劲的样子,“老师,不要紧吧?”
张艺跟着沈慈跑过来,气都没喘匀,声音不高,扬声喊:“卿卿!”
转瞬间,已经看不出顾长亭的异常,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错觉。她的声线一如既往的温柔,“想事情入神了。要打铃了,你们快回去上课。”
学生低声道了别,张艺看着她们走远,脸上的急色瞬间沉下来。一眼就识破了那层崩溃前的宁静,她没多说什么,自然地扶住顾长亭的手臂。
她被半扶半搀着进了公寓,刚坐在沙发上,就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脸。
张艺连忙给顾长亭倒了一杯温水缓缓, “到底怎么了?你别吓唬我啊!”
“我该怎么办啊,小艺?”顾长亭指尖虚浮得握不稳杯子,温水晃出些微在手腕上,也浑然不觉。
在命运的翻云覆雨面前,人类的一点招数,都显得分外滑稽。
“姐电话里说,小闲三天前凌晨夜里高烧不退,又进重症了。”顾长亭喉间哽了哽,她现在才知道。
张艺倒抽一口冷气, “才过去几个月,怎么会突然严重到这个地步?”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顾长亭重新把脸埋进掌心,肩膀控制不住地轻颤。
“前几天还好好的,她的病情明明一天天见好。她说医院太闷,约定了,周末带她去山上透透气。”
“在山上,她笑得那样开怀……明明就差一步就能安全下山了,天说变就变,雨说下就下。都怪我……怪我防护得不够及时……怨我反应慢了……”
她非常清楚,但凡发生点意外,卿卿总爱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怎么能怪你,这种天气变故谁能算得准,你已经尽全力把她照顾得很好了。”
张艺顿了顿,指尖轻轻拍闺蜜的背,“别跟自己较劲了。闲渟要是知道你这样怪自己,只会更揪心。”
张艺坐在顾长亭身边,轻轻环住她的背,上一次见卿卿这样崩溃大哭,还是十多年前,书年走的那段时间。
无能为力到了极致,她像片被狂风撕扯的雨蝶,轻轻一碰就会纷飞。
.
这七天,她一直活在矛盾里,安排一大把忙不完的工作给自己,日子还要过,她脚下的路却也没歇过。
收拾完情绪的当天下午,顾长亭去过一趟国际医院,只敢凑在ICU的观察窗前,远远地看小家伙一眼。
回来后,她彻底陷进了自我拉扯,不敢见,又怕见不到。硬生生把踏青回院笑着应下的改天见,拖到现在。
病房里,林闲渟气若游丝地对林阖说:“……常去家里坐坐,陪我父母唠唠嗑,还有舟舟,年年替我多照看些。”
“别跟我来这套!”林阖红了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爸妈难道不是我的亲人,我用得着你特意嘱咐?你这是在跟我安排后事吗?”
她却还梗着股不服输的硬气,“林家什么样的医生请不来?什么样的资源找不到?家里请了那么多专家,肯定有办法帮你续命,一定会有。”
可是,一大家族学医的亲人,在林闲渟的病面前都束手无策。就连外公都整日自责,说自己这辈子救过那么多人,怎么偏偏护不住外孙女。
她扯了扯嘴角,笑落在苍白的脸上转瞬就化了,“未雨绸缪,做最坏的打算。姐姐,有些事,不是有钱能说了算的呀。”
林阖浑身一僵,林闲渟很少这么称呼她,一喊就知道意味着什么,“林闲渟,把话给我咽回去……”
……
客厅里,顾长亭和泛舟姐相对坐着,她始终没脸不敢去见林闲渟,直到看见林阖从里间走出来。
林阖眼眶红肿,分明是刚哭过的模样,“姑姑,顾老师,我先回去了。”
“姑姑送你下去。”叶泛舟起身时,手在顾长亭膝头轻轻拍了拍,“卿卿,去看看吧。”
病床上,林闲渟正被疾病缠得浑身难受。她仰望着天花板,意识有些恍惚,忽然很想吃点什么。
小时候生了病,她总爱往嘴里塞各种好吃的,塞到胃里沉甸甸的,一觉睡醒,难挨的病痛好像也能淡去。
这样的习惯,不知不觉留到了现在。她而今什么都吃不了,日记里随手写的话,好像一语成谶快成真了。
门被轻轻地敲响了,林闲渟还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视线有些模糊,她眨了眨眼,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卿卿怎么还不来?是不是工作很忙,我现在没能力去校门口堵你了。”
顾长亭怔愣在门前,望着病床上的气息奄奄的小家伙,哽咽地背过身,脚步几乎要抬起来往外挪。
她深吸一口气回头,这点逃跑的念头还是被拽了回来,脚步沉沉地挪到病床,声音发哑:“对不起,小闲。”
和林阖的对话,消耗了她大部分的能量。可当林闲渟抬眼看清来的人是谁,她忽然攒起点劲,“你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会对不起我?”
“是不是很忙?现在才来。”她的说话声断成一截一截。
顾长亭摇摇头,嗓子眼哽着涩意,“对不起,要是我当时反应再快些,要是提前多做些准备,是不是就能避开这场意外?都怪……”
话没说完就被林闲渟打断了,“又怪自己了是不是?不要什么责任都往身上揽。我的身体烂掉了,是天给的苦,命里带的灾,谁都不怪。”
“你歇着,别再说话了。”顾长亭不想听了,她压根不信什么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