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里的我明媚,色彩全是光给的灵气。打满分不是我吹,路上随便拉个拎菜篮的阿婆看会都这么想。”
她惯于用凝练的色彩,以最少的笔墨藏住山高水远的故事。
顾长亭被林闲渟哄得眉眼都柔和了,“第一次画给你,总怕笔太拙,调色反复试了又试,怕不及你半分好。”
“好就是好,非常好,用不着谦虚。”她说得笃定,不像某些看不懂偏自称这才叫艺术的玩意。
林闲渟促狭地眨眨眼,把画收好,“哎,你偷看我,被抓到了哦。”
她应该没发现偷看是相互的吧。
“是你先望过来的。”顾长亭挑了挑眉,此刻倒大方得很,“我在画你,不看怎么落笔?”
藏不住一点。
林闲渟暗自窃喜。
轮椅在挪动,她望着倒退的树影与远处的山,“我忽然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坐着看你画下去,天阴不阴、下不下雨,好像都没关系了。”
“有关系,日子还很长。”
往山下走,山林里忽然扑棱棱飞起几只林鸟,掠过枝头鸣声清啼。
林闲渟望着飞鸟远去的方向,追着它们没入云层,转而侧首问:“如果我是鸟儿,那你是什么?”
顾长亭停下脚步,让小闲看清远处流动的云絮,笑意浅浅,“是云,让你自由的飞翔在云端。”
因为云是在天上走的,鸟儿是飞白云上的,要是累了、或是不小心往下坠,总有片柔软能稳稳接住你。
望着远处流动的云影,她有感而发,“浮云也有自己的人生轨迹,微风将它带到哪,哪里就是它短暂的居所。”
林闲渟听后,眼尾弯起,“那我就当一阵风,不疾不徐地跟着你。”
“风是会停的,你是小鸟,该一直飞的,往更高的地方飞。”
她仰起脸,眸光清澈还有点小执拗,“才不。我是风筝,有风而起,线攥在你手心里。 ”
顾长亭抬手温柔地摸摸她的头发,眼神分明在说:“为你千千万万遍。”
不过眨眼的功夫,雨滴毫无预兆地砸下,连天气预报都没提过这场雨。
林闲渟被雨珠砸得微怔,“坏天气,卿卿给我的画。”
抬眼望见十几米外有个观光亭,顾长亭立刻推着林闲渟往那边去,“先去亭里避避雨。”
刚躲进亭内,她赶紧把塞进上身的画抽出来看,小心翼翼展开一角,长舒一口气,“不湿,没折。”
顾长亭无暇顾及自己也淋了雨,从包里翻出纸巾,俯下身细细擦掉林闲渟脸上的雨滴。
“下雨啦下雨啦。”被雨淋到的小闲坐在轮椅上笑得像个孩子。
“天气预报能保准点吗?”
“天有不测风云,这是不是叫暴风雨来前的宁静。”
她吸了口气,没接话。
温度眼看着往下掉,顾长亭解下单薄的毛衣,抖开就往林闲渟身上披,她免疫力低遭不住。
“那你呢?你会着凉的。”林闲渟伸手推拒,舍不得对方淋雨。
“我不要紧的。”她语气急了些。
“你很要紧。”林闲渟固执地把毛衣推回去。轮椅往旁挪了半寸,强调自己的态度。
顾长亭怕她淋雨,怕她真冻出病来,套毛衣的动作强硬,林闲渟的小手抵着她胳膊较劲,“你穿你穿……”
她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林闲渟,我没有在跟你商量。”
小家伙果然被语气镇住,乖乖松了手,注意到卿卿脸颊上还挂着雨点,不由得皱皱脸,抬手替她抹掉。
“没事的,我打个电话。”顾长亭捉住她还停在脸颊旁的手,指腹摩挲着林闲渟微凉的手背,把暖气渡过去。
刚毛衣扣好起身,亭外大雨彻底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珠砸在亭顶,顾长亭正想联系姐,兜里就响起来电。
“卿卿在哪儿啊?天气太怪,说变就变,你们没被淋着吧?”电话那头的声音混着风吹树叶的哗哗声。
“没怎么被淋到。”她往亭外瞥了眼,“和小闲及时在下山路的那个观景亭避雨。天有点冷,刚把毛衣给她穿上了,还是担心她会着凉。”
“好好,喊阿明上山接你们,他车上有备厚衣服和热水,给闲闲喝点。”
“姐,你和姐夫下山了吗?”
“还在茶园呢,雨太大路滑,石阶上全是泥,一时下不了山,别担心我们,阿明熟路很快就到。”
趁卿卿讲电话,林闲渟悄悄伸手去接亭外斜飘进来的雨珠,冰凉的雨丝落在手心里,激起一阵清爽的痒。
“嗯,好。”顾长亭应着,朝林闲渟左右轻摇了下头,腾出手把她的爪子拉回来,指尖捏了捏她微凉的掌心。
林闲渟听话地收回手,嘴角却偷偷翘着,“哼,雨都不让玩……”
挂了电话,顾长亭用后背挡住斜飘进亭的风,弯下腰理了理她毛衣的领口:“冷不冷?毛衣够不够暖?”
小家伙半个身子都倚进她怀里,像是找到暖窝的长安,软乎乎的。
她的眼皮开始打架, “不冷,就是雨声听了助眠,想睡觉。”
顾长亭抬手顺了顺林闲渟的头发,让她靠得更稳些:“想就睡会儿。”
雨势渐渐小了,林闲渟比旁人更怕冷裹在羽绒服里回暖。
手里的伞却打得高高的,伞面够大,终于能罩住她和身后的顾长亭免受雨淋。
车停在道上亮着双闪,明哥拉开车门候在一旁。顾长亭正弯腰准备抱林闲渟上车,却被她拽住了袖子。
林闲渟指着游客中心的方向,几米处有个穿雨衣的老爷爷。靠在警示站牌下,手里攥着被雨水泡烂的纸壳。
“有带钱出门吗?”
顾长亭顺着方向看去,留意到有个老人家正佝偻着背,朝路过的人抬抬手,求善心,“带的不多。”
“算我借你的。”林闲渟接过钱,指尖捻了捻,有四张红票子,还有七张散着的零钱,有一沓。
她没多说,推着轮椅往站牌的方向挪去。她笑着把钱递过去,“老爷爷,雨还没停呢,去游客中心避避雨呀。”
老人耳背没听清,当看清递钱的是个坐轮椅的小姑娘,枯瘦的双手合十,嘴唇哆嗦连连道:“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保佑小姑娘身体健康,谢谢谢谢……”
顾长亭默默陪在旁边,她比林闲渟对人多几分警惕。她心思单纯,遇到可怜人,总忍不住搭把手。
目光在老人家身上转了转,发现雨衣破洞,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旧衣。字都晕开了,勉强能辨认出。……拖欠……我儿……尸骨……钱……
雨刮器在车窗上左右摆动,林闲渟隔着模糊的玻璃,看见卿卿撑着伞站在风雨里给老爷爷递了把伞。
老爷爷一个劲地合十道谢。
回到车上,林闲渟黏上来问:“你跟老爷爷说什么啦?他谢个不停。”
“没说什么,送了把伞。”她只是给老人指了个方向。
朋友的律师专门为弱势群体免费维权,怕老人记不住,听不清,重复了很多遍律所的地址。
“噢。”她在外头待了一天,闹了两句便没了力气。
脑袋一歪自觉地靠在顾长亭的肩头,没过几分钟,呼吸渐渐匀了。
肩头的人动了动,往她颈窝又蹭了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顾长亭侧过头,看见林闲渟眉心微蹙。
她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只是想起老人的祝福,又觉得不算什么。
“人间的苦,能少一件算一件,能帮一点是一点,我做这些,都是为你积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