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亭心头一紧,顾不上争执,慌忙上前扶住他:“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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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外的长椅上,顾长亭刚被醒来的父亲赶出来,坐下没多久,时阙来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
时阙来捏着一瓶未开封的水,递给她,“抱歉,事情闹成这样,我有责任。你有理由退婚卸压,却一直帮我捂着。是我拉你下水,欠你个人情。”
她没有接过这瓶水,只是抬眼冷漠地看向时阙来,眼底的血丝快漫出来,“我爸的事情与你没关系,提醒你再有下次谁都瞒不住,请回吧。”
没有多余的话。
时阙来放下水,转身时脚步放很得轻,他回头望去一眼,顾长亭依旧坐在走廊的尽头,那瓶水始终没动。
父亲气倒之后,她隔日便拖着一身疲惫出差了。
时家父母特意将两家会面约在酒店包厢,顾长亭与时阙来都未到场。时家自知先提出退婚理亏,好在对外放出的定亲的消息始终拿捏着分寸。
只说是两个孩子相处下来,一来有各自前程要奔,短时间无暇顾及家庭。二来性情终究不合,不愿互相耽误,共同做了解除婚约的决定。
时家该有的体面和补偿一样不落,只可惜这场曾被两家长辈寄予厚望的婚事,最终没能撑下去。
总算恢复了自由身,顾长亭不必在被那场名存实亡的婚约缠缚,只是父亲那边的僵局仍悬在心头。
卸下一身公务,她看见林闲渟闷声哼气,奔波一天的疲惫都散干净,不自觉放软语气哄,“忙完这阵就好了。”
“不理你。”
连日来,林闲渟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她看顾长亭的脸,只能透过冰凉的屏幕,把想念熬成了丝丝怨气。
顾长亭笑了笑,“我在杭州出差,想要什么?给你带回来当赔礼。”
她恃宠而骄,“西湖水。”
在白娘子的插曲里有一段歌词是这样唱得“西湖的水,我的泪”。
那些东西,林闲渟一样都不稀罕,她想要的从来都是顾长亭这个人。盼望她早点结束出差,不然啊,她的眼泪水要像西湖水那样把人淹了。
“没别的了?”顾长亭没听出异样,只当是她又在闹着玩。
“没了,木头桩子。”一气之下,林闲渟又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平常都是别人笑林闲渟木讷,说她是块难以开花的木头桩子,现在这词儿掷给了顾长亭。
她看着视频窗口骤然挂断,显示出聊天界面的对话,低低笑起来。
杭州的夜景正顺着酒店落地窗爬进,顾长亭合上笔记本电脑,为期一周的学术交流终于落幕。
这一整周,没少和林闲渟断联,小闲的心脏病开始反复无常,肺炎也逐渐严重。她被疾病折磨到瘦骨嶙峋。
临走前,她真去向西湖借了一杯水。恍惚间看见之前和小闲坐在游船上,看雷峰塔絮叨法海无情的故事。
想起来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顾长亭对着粼粼水波弯了弯眼,她期待,“会有下次的。”
趁有剩的时间,顾长亭和同行的同事一块去了趟当地有名的寺庙逛逛。
她明知故犯在观音殿上香,袅袅香烟里,所求的不是功名利禄。
据说观世音菩萨有三十三种化身,能感知世间众生的苦难,以大慈大悲之心渡世间难。
顾长亭盯着观音慈悲低垂的眉眼,“我知道我不该来求您,这辈子我什么都不求,可她才十八岁……”
“她的人生太苦了,菩萨要什么我都换……用我的命换,只求她能撑过去安然无恙,疼得轻一点。”
香灰落在手背上,烫出细小的红点,这是顾长亭第二次跪在佛像前。
从观音殿出来,沿着路往西走,心经墙前站着好多香客,指尖在《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的凹痕间反复摩挲。
顾长亭也伸出手,冰凉的石面贴着掌心,轻轻按在“無”字。
她望着字默念,“无字多好啊,无是解脱。无病无灾,无虞无虑。”
返程临州的途中,顾长亭在深夜接到泛舟姐发来关于小闲昏迷的消息。
以她现在的身子骨,心脏移植的风险不可估量。全天靠着上万的进口药剂、设备维持生命,一个星期的开销抵得上高产家庭半年收入不止。
高铁驶进临州站,天已透亮,站外已掀开浓浓的烟火气。她拎起行李出站拦车,直接让出租往国际医院开。
高跟鞋急促地敲打地面,在这间布置得像酒店套房的病房内。脚步声一路向内延伸,她推开最后一扇门。
守在床边的叶泛舟抬眼看见顾长亭时,愣了愣起身。她眼下的乌青比昨夜深了些,“……卿卿,路上没歇?”
“还没呢,下了高铁,着急赶过来。”她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病床上。
“小闲……”
这声呼唤刻入骨髓,病床上的人半睁开眼,她涣散的眼珠慢慢转过来,脸上罩着氧气面罩,发不出声。
“要不先去隔壁陪护房休息一下,闲闲现在意识模糊,认不清人。”叶泛舟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林闲渟望着周遭,看见谁都是模糊的脸,嘴唇在氧气面罩内动了动,内壁呵出一小片雾气,又缓缓合上。
“我在高铁上睡过一阵。”顾长亭喉间动了动,有点担忧姐的状态。
“姐,再熬下去,不等小闲醒。你先得倒下怎么能行,我坐这儿盯着小闲,你去躺两个钟,睡醒了就换我。”
连日的熬煎早让叶泛舟的精力撑到极限,望着卿卿风尘仆仆的模样,将心比心,“姐夫在呢,用不着半个钟回来替你。一路奔波劳累也喘口气。”
顾长亭替叶泛舟拉开病房门,朝姐点了点头, “知道了,姐。”
门被轻轻带上,她就怎么干坐,目光在监护仪和小闲脸上来回转。
高铁上哪睡得着,旧蒙蒙的画面不知被什么勾起。顾长亭一闭眼全是这小家伙幼儿时期咿咿呀呀,搂着人亲昵喊“姐姐”的声音,总挂在她身上。
那些年寄住在叶家的日子,她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记得某次练完功,姐走不开把小闲交到她手上。
头一回单独照看这么小的娃娃,手还没处放呢,小不点“扑腾扑腾”迈着踉跄地步子冲来。
顾卿卿见她摇摇晃晃的样子,心一提去迎,小闲像块年糕黏在她怀里。说不清为什么,低头一看,这小不点就笑得这么欢,她没由来的开心。
病房里静得只有仪器低鸣,再无旁人。顾长亭垂下头,握住林闲渟惨白的右手,用掌心慢慢捂暖。
她一直很笃信缘分,就像后来缺席的七年,去了外地读大学,与林闲渟断了音讯,彻底从彼此的生活隐去。
可是命运兜转,再遇到林闲渟已经是她回临州教书的第四年。
那年顾长亭27岁,谁也没料到,命运会以这样的方式编排重逢,她阴差阳错竟成了小家伙的老师兼班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