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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尾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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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亭看着林闲渟从枕头下摸出个小布包。解开系带,里头是枚银戒指,由两道粗银线交缠,表面磨了细腻的砂,看着朴素又耐看。

“哪有人送戒指还情的,嗯?”她嘴上这么问,连指尖都没往后缩半分,任由林闲渟的动作在掌心里继续。

小姑娘送她戒指,想干嘛呢?

林闲渟把自己所有的情都敲进了那两道交缠的银线里,“有的。”

顾长亭眼看着那银圈刚过指节就卡住了,林闲渟的手猛地一顿,愣在半空,眼里满是错愕,“嗯?小了!”

“不是,卿卿的指围怎么跟我一样的……”林闲渟又窘又气,干脆埋头往被子上一埋。她把戒指攥在手心里,哭笑不得,“早知道该量准了再做……”

头埋得更深,实在不敢接受这笨拙的失误。果然凭感觉的笨办法就是行不通,就是小了一圈嘛。

顾长亭望着被子里拱起的小团,恍然想起那天林闲渟语气硬邦邦。像欠她一样,让她把手伸出来,原来量指围的作用是为了给她打戒指。

“不是说好了吗?想耍赖?”她伸手把林闲渟埋在被子里的头轻轻抬起来,顺势抓过她攥着戒指的手。

林闲渟松了手,“等我好了重新给你打一个,下次肯定量准了……”话刚出口就泄了气,病好多么希望渺茫的事。

顾长亭蜷起左手,把那枚卡在中指节的戒指慢慢褪下来,转而往小拇指上套。银环贴着指骨滑到底,不大不小正好卡住,磨砂的交缠纹路在白皙的指节上倒显出几分别致。

她抬眼看向林闲渟,语气坚定而温软:“这个就很好。 ”

林闲渟愣了愣:“可是它小了……”

“不碍事,”顾长亭屈了屈小拇指,银戒贴着指骨,“小了戴小拇指。”

“哪有人把正经做的戒指戴小拇指上的,那是尾戒呀,尾戒算什么?”

她想给的,不是这个呀。

林闲渟郁闷地躺在枕头上,她伸手碰到卿卿的小拇指,声音软下来,“还是等我好了,给你打个合手的吧。”

“好啊。”顾长亭应得干脆,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往这边带了带,“不过这枚先戴,你欠我的,等新戒指来换。”

她枕在顾长亭温暖的手心里,银戒好像也没有那么冰凉。

突然想起自己为了做戒指时量她指围的傻样,忍不住头往上翘,自问自答,“谁欠你了……林闲渟欠的。”

顾长亭低低笑了声,没接话,只是指尖在她脸颊上轻轻捏了下,“很晚了,姐估计要到后半夜才能回来……”

林闲渟“唔”了一声,什么都没说,往她怀里拱了拱,贴着她心会安稳。

小家伙粘人,她毛绒的后脑勺贴着顾长亭颈窝轻轻蹭了蹭,没有距离的阻隔,肌肤相贴的温热更显真切。

“没说要走,我就坐这儿陪你。”

她看了眼窗外暗下来的天色,暗自打起小算盘。不早了,开车回学校差不多半个钟头,等天再黑点,夜路不安全,说什么也不能放她走了。

“你给我讲个故事吧,听着你的声音我好睡些。”林闲渟孱弱的声音轻得像落雪,她珍惜相处每分每秒。

“想听什么?”

“就讲关于你的故事好不好?”

顾长亭脊背一顿,靠向椅背,有些意外,“和大部分人的经历一样平淡,你想听,从头慢慢说起。”

“您请说,我洗耳恭听绝不插嘴。”林闲渟立刻乖顺地躺好,被子拉到下颌处,安安静静的。

“从前你追问我,为什么不过生日。”

“为什么呀?”小闲刚应下便破了例。

顾长亭唇角微弯,示意她继续听,“出生前,家中长辈为我取的名字原是‘长卿’。偏巧出生撞上外婆的忌日。母亲为了纪念她,从外婆的名字里摘了个字给我,改为‘长亭’。”

“这个名字伴随一生,随之而来的,还有种难以言说的羁绊。”

“后来,确实送走了几个拼命想留住的人,有时是阴阳两隔,有时是走着走着就散了。”

说到这儿,她的喉间哽住,李书年的离去是心底最深的忌讳,“年少时,有一个很好的挚友。”

“当年因为她,我重新审视内心,放下学了多年的艺术。第一次违逆父亲,转而选择长久感兴趣的文学。”

“她走时只有十八岁,仓促得让我来不及反应。她走后,身边人都说我变了,性子冷了,不好相处。”

“成长至今,我很少与人交心,那次之后更怕。怕再对谁上心,又要尝一次眼睁睁失去的滋味。”

“不如从开始就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至少散的时候,不会太疼。”

林闲渟的眼眶又酸又软。

恍然大悟———

难怪她在社交平台的昵称是“长卿”。

难怪初相识,她浑身上下都带着拒人于千里的冷冰冰。

难怪她的小名被唤作“卿卿”。

难怪当时问她,不是学艺术,怎么改学汉语言,她的答复简单省略。

顾长亭叹口气,带着认命的疲惫,“久而久之,和我亲近的人总留不住。陪我过生日的人换了又换,对生日没了期待,索性不过了。”

林闲渟不知道她的挚友是李书年,只听顾长亭用平静的语气诉说往事,渐渐地,从字缝里听出别的意思。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声音软得发黏,带着鼻音,“不听了,再说下去,我忍不住哭了,会睡不着觉的。”

顾长亭抬眼看向林闲渟,神色复杂,“你很特别,从出现开始,不断瓦解我那些固有的念头。”

林闲渟轻轻碰了碰顾长亭的手背,她凝滞骗不了人,“你在我心里也很特别,比你想的还要特别。”

关于她的故事说不完,林闲渟静静望着顾长亭慢慢舒展的眉眼。

“答应我一件事。”

“好。”她应得极快。

“我还没什么都说呢。”

“好。”依旧毫不犹豫。

静了两秒,顾长亭声音很轻,“不要轻易放弃自己,我需要你……”

林闲渟呼吸窒了一瞬,深深地看着顾长亭。她花了多大的勇气,能把这句话从素来克制的嘴里漏出来。

她唇角弯起,“这个世界多么美好,我盼着未完的故事,舍不得的。”

顾长亭望着小闲苍白的脸,“小闲,你要相信,一定能把病治好。”

此刻,十八岁的她心底,那份日积月累的喜欢。压下去又疯长起来,放下又拾起,她的野火是烧不尽的。

三十岁的花送不出去又怎样?她照样惦记,刻骨铭心的惦记。

订婚又如何?江山都没有铁打的,谁能保证一辈子只爱一个人?

她最不信的,是顾长亭和她未婚夫日后会有的“百年好合”,半点都不信。

绝不能对命运妥协,必须熬。

熬到卿卿穿着婚纱走向别人的那天,哪怕自己站在角落里气到心脏发紧、浑身发颤,也要亲眼见证,给这场漫长的暗恋画上不甘心的句点。

真到死了心的这天,她也没什么牵挂的,只是想到日夜操劳的母亲,早早地承受丧女之痛,难免哽咽。

可万一呢?万一等得到她摘下婚戒、在某个瞬间回头望过来——

到那时,轮到她,谁也别想挡着。

顾长亭守着床边看着林闲渟安睡的侧颜,她呼吸渐渐沉了。

夜静无声,忽然,一年多前课堂上她在黑板上写下的那句《西厢记·长亭送别》的结语,清晰如昨:

「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

门把手被按下的轻响传来,泛舟姐开完专家会回来了,她离开的脚步放得极轻,最后看了眼熟睡的小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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