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的，姐，我这就过来。”顾长亭应着，转身往办公室跑的脚步带着慌。

“怎么会突然严重到要送进那种地方？”她不敢再想下去，抓快请假。

顾长亭记得那地方，没有通行卡连大门都进不去。圈子都传它能从阎王手里硬抢人，多少重症的富贾权贵，靠那儿的技术强行续命。

车刚停稳，顾长亭推门下了车，抬头望见城东国际医院的大楼隐在绿叶的树荫里，玻璃幕墙反射着天光。

阿明引着她往里走，叶泛舟已在大厅等候，见到面带路往住院部走。

“卿卿能来，闲闲肯定高兴坏了。”

顾长亭紧走两步跟上，一路攒着来的忐忑不安主动问起，“姐，小闲现在的情况……还好吗？”

泛舟姐脸上拢起一层愁苦，低声道出些新增的病症，“糟糕透了。心功能急性失代偿，急性左心衰竭合并心源性肺水肿……太多了，说不完的。”

顾长亭定了定神，伸手扶了扶叶泛舟的胳膊，“姐，你别太熬着自己。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尽管说。”

穿过一道又一道门，病房门被护工推开的刹那。

当她看见小闲的那秒，这颗心被狠狠揪住，整个人都在发软差点站不稳。

不过十九天未见，那个总爱笑着和顾长亭拌嘴的傻姑娘脸色苍白，口唇发绀，被疾病折磨得人不像人。

“小闲。”

电视里正放着《蜡笔小新》，林闲渟半眯着眼睛看，怕睡下去醒不来。

听见熟悉的柔声缓缓转过头，在看清来人，这双眼睛亮了又亮。

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眼神带着撒娇般的恳求，“妈妈，让我和卿卿单独待一会儿呗。”

叶泛舟笑着答应，伸手替她把被角掖得更严实，“好，有事喊妈。”说完温柔看眼站在身侧的卿卿，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两人，氧气管从林闲渟鼻腔延伸出来，“你来啦！”

“终于舍得放我来见你了。”顾长亭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哪是我不让，电子产品全被母亲大人收走了，看动漫还是我好声好气求来的。”她顿了顿，怕顾长亭多心又补充道，“真不是故意不理你。”

她静静盯着这一双常年插满留置针的手，轻抚那些凸起的淤色针眼，滚烫的眼泪忍不住就砸到她手背上。

见卿卿掉眼泪，林闲渟彻底没了章法，眼神也跟着乱了，“不哭，不哭啊卿卿，怎么就哭了？”

“我是不是很丢人？”顾长亭吸了吸鼻子，一把岁数的人还哭鼻子。

林闲渟慌忙腾出另一只手，笨拙地帮顾长亭擦眼泪，指尖冰凉，“这有什么丢人的，人是有情绪的，看见你流泪，我难过。”喉间涌上一阵痒痒。

客厅里的叶泛舟听见咳嗽声，立刻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闲闲？”

“没事的妈妈，就是话说多了。”

“你快别说话了！”顾长亭连忙帮她顺气，泛舟姐说的那些陌生病名在她耳边回荡。急得眼圈更红了，“听我说，好好靠着，别乱动。”

咳了好一阵才平复下来，林闲渟喘着气却还盯着顾长亭，眼里带着点狡黠，“你亲我一下，包治百病。”

大病了一场醒后的脸皮又厚了些，从前连对视都会脸红，现在把藏起的心思，都大大方方地抖落出来。

她被突如其来的话砸得一愣，连耳根都泛了红，“……都什么时候了，没个正经，乖乖歇着。”

林闲渟却不肯罢休，“你不要瞎想我好好的呢，是看见你太激动了。真的，你亲一下就好了，信不信？”

这臭不要脸的劲儿，跟小时候一模一样，顾长亭又气又心疼，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信你个头，不害臊。看你的动画片去，不许再胡说了。”

林闲渟撇了撇嘴，却乖乖转回头，眼睛盯着屏幕，嘴角却还翘着。

顾长亭陪她看着从没接触过的动漫，目光落在她脸上， “来得急，什么都没有给你带，一束花都没有。”

“你把你带过来，我就很知足了。我知道你忙，再说了，我妈那关多严啊，你能进来都不错了。”

“好久没喂乖乖了，不知道在家里怎么样，以后我的小猫就交给你养了。”

“不要。”

林闲渟没听见似的，自顾自认真的交代，“我房间的钥匙，藏在进门正数第一个台阶左手边第一块砖底下，一挪就能看到。”

“乖乖爱吃金枪鱼的猫罐头，每次喂半罐就够了。它很粘人调皮的，睡觉总爱蜷在枕头边，早上赖床会用小爪子拍你，舌头舔你……”

“说了不要，你的小猫自己养。”顾长亭打断她，知道这交代意味着分别，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

林闲渟却满意地笑了，该说的都说了，没说下去的，找个机会一次性说完，反正她肯定听进去了，就够了。

“我的小猫当然是我养，让你帮我照看一阵子都不行，小气鬼。”

顾长亭抬眼看向林闲渟，目光沉沉的，“我就不是大方的人，尤其对你。”

她怕“照看”变成永远的“托付”，更怕自己接了这活，就等于默认了什么不好的结果。不愿接受。

从午后到黄昏，电视里播着动漫，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声响，林闲渟精神好些会找没看过动漫的卿卿搭话。

病床上的人累了，眼睫轻轻阖着，当一群医护推着治疗车敲门进来，顾长亭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她以为林闲渟已经睡熟了，没成想起身时手被拉住，抽都抽不回。

林闲渟睁开眼，当着母亲的面问她，“以后你能经常来看我吗？”

顾长亭心里咯噔一下，飞快看眼泛舟姐平静的表情，“只要你需要，我会抽时间来的。”

“嗯，再见。”林闲渟恋恋不舍松了手，她何尝不想天天都来呢。

叶泛舟带着顾长亭出去，走到电梯口附近，拿出通行卡递给她，“卿卿，耽误你一下午了。闲闲喜欢你想见你，这个你拿着，下次来也方便些。”

她接过卡，得到了明确的许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卡面凸起的医院标识，“姐，我会常来看小闲的。”

叶泛舟抬手按了电梯下行键，嘴角几不可察地牵了牵，“好。下次来提前说声，她看到你，比什么药剂都强。”

顾长亭抬脚要进电梯，“姐你回去吧，不用送了，照看小闲要紧。我学校那边不忙就过来。”

叶泛舟点点头，没动步子。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才往病房的方向走。

回到公寓，顾长亭脱掉拖鞋就往床上倒，她抬手捂住眼睛，强忍一下午的悲恸，把五脏六腑闷得生疼。

十八岁生日那天的画面在眼前晃，蜡烛的余温还没散尽，林闲渟就接到至亲出车祸的消息。

没几天从马背摔下。医生说脊髓损伤严重，后半辈子大概率要靠轮椅。她整夜整夜睁着眼看天花板，不肯说话，不肯吃饭，一点点自暴自弃。

二月份不知是哪股劲支撑着她，心态开始转正，配合医生积极复健。

甚至在月初成人礼当天，谁都没料到，她竟甩开所有支撑直直地站立在几千名师生面前演讲。三月刚见点好，就差点想要了她的命。

“老天，为什么就不肯放过她呢？”

“为什么要把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往绝路上推，一遍遍地被疼痛撕扯？”

“她又做错了什么？”

不过是想好好活着，想重新站起来，想看看春天的柳芽，再普通不过的念想，怎么就这么难实现。

“要折磨就折磨我啊……”

“把她的疼都转移给我，把她的好日子都还给她，不好吗？”

空气里只剩下顾长亭压抑的抽气声，以及落下无声的泪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