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规律的“滴滴”,林闲渟眼皮掀开一条缝,视线是模糊的。晃来晃去的人影都成了朦胧的色块,她想抬抬手,四肢软得又是动弹不得。
走廊的长椅上,林爸的手在膝盖上搓了又搓,西裤都起褶皱了,好几次转头刚开口说句话哄哄身侧的人。
话还没落地,就被妻子冷硬的眉刀堵回去,剩下的半截话咽回肚里。
二个小时前,他们为了女儿治疗方案各持一词。头回不是因为羞怯或亲昵的泛红,而是争执时气血上涌。
李嘉让的嗓音难得拔高,话里裹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急:“手术有风险,万一呢?里面躺的是我们的女儿!听医生的保守治疗,不能冒这个险。”
叶泛舟舍不得女儿遭罪,更容不得半分拖延,顶回去,“等着就没风险了,常年不在,你现在回来做什么?”
结婚快有二十年了,别说是争执,连重话都没说过几句。
林爸是“耙耳朵”意见不合他总先低头,可这次不知怎么。叶泛舟攒了多少年的积怨卡在嗓子眼,越吵越凶。
现在他们隔着两个空位坐着,余气还堵在这对夫妻的中间。
推开ICU的门,医生走出来,“叶总李总。小姐现在的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了。刚才醒过一次,意识还有点模糊,但能对刺激有反应,是好迹象。”
李嘉让站在妻子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双手自然地搭在她的腰间。
她没看他,只是定定地望着医生,“什么时候可以探视?”
“情况稳定的话,最早明天。一次十分钟,最多允许您和李总一起探视。”
走廊里的空气似乎松了些,叶泛舟侧身,轻易地挣开他的手,步子没停,走向ICU门口的那扇观察窗。
一天走了,七天去了,半个月悄无声息地没了。这半个月,林闲渟的心跳好几次骤然停摆,医护人员硬生生把人从阎王手里拽回来。
她一点点缓过劲,慢慢从ICU转移回高级病房。
这次发病来的实在蹊跷,母亲坐在床侧追问:“当天下午发生什么了?好端端的,为什么会突然这样?”
病床缓缓升起,林闲渟半靠着床头,只想让叶泛舟能少些疑虑。
她强撑着精神,认真地阐述,“走着走着,心脏开始揪着疼,手里的伞脱了力。雨越下越急,往喉咙里灌呛得我止不住的咳嗽。咳得喘不过气,再睁眼就在医院了。”
林闲渟怎么敢说,她怀抱着精心雕琢的小鸟儿。在玉兰巷撞见顾长亭和她未婚夫在雨中撑伞告别的画面。
只有她自己清楚,那场暴雨突至的午后,是情绪一时激动所致。
叶泛舟自责后悔当时心软答应女儿出门,要出门她也得跟着,不该放松警惕的,“都怪妈,没及时察觉。”
“不是的。”
林闲渟用力抓紧母亲的手,让她宽心,“是我不省心,偏要下雨出去的,妈妈不要自责了。”
她顿了顿,放缓了语气,岔开话题问道,“您怎么发现我的?”
母亲怎么可能不自责,反手握住她的手,“雨下得急放心不下你,出门的路上撞见费阿姨。她刚从外面回来,说看见你栽倒巷口吐血了……是你费叔叔帮忙叫的救护车。”
“等我出院了,一定去拜访费阿姨费叔叔,这份救命之恩我记到了。”她说着,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妈妈,我的小鸟呢?”
“没顾上,怕是找不着了。”
“那是我送给卿卿的……您能不能让我见见她,哪怕就一会儿。”
“妈再去找找。”叶泛舟柔缓的哄劝,已经猜到些不寻常的端倪, “她这会儿在学校上课,哪有空来。你先乖乖养着,等身子好些了天天待在一块都成,啊?”
林闲渟怕以她现在身体状况,再不见就见不到了,“求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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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临州城车水马龙,寻不到林闲渟的半点踪迹,在乎一个人的感觉,竟然这般蚀骨的煎熬。
顾长亭借着职务之便,在闲聊的课间,将话题不着痕迹地引向林闲渟。
询问她尚在念书的妹妹,换来低头时发梢垂下的“不清楚”。问她自幼相伴的发小,得到的是欲言又止的摇头。
连陈歆舟与林阖都不知晓,其他人更无从问起。她们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都在刻意隐瞒,难辨虚实。
顾组长的办公桌上,常常摆放着一张,一年半之前林闲渟去参加竞赛集训给她留下的合照。
照片里的她站在阳光下,军帽檐压得正好,遮住眉骨却漏出精致的五官,军装穿得板板正正。
可现在……
她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顾长亭对着这张照片看了多久,都不觉得腻。她的指腹在照片里林闲渟的笑眼上停了停,“我很想你,很想很想的那种。”
走廊传来学生打闹的笑声,接着叩响门板,她听见敲门声。
顾长亭敛去眼底那抹缱绻的怅然,抬眼时已换上惯常的温和,看见沈慈抱着高考卷,一手扯着林阖。
“老师,你看这题。”沈慈把卷子往桌上一摊,指着选择题的选项,“我觉得ABC都不对,小阖硬说选A。”
顾长亭盯着卷子,眼前忽然晃过林闲渟的影子,一遇到起争执的问题,总爱把卷子拍在办公桌啪啪响。
“我就是觉得选C,你赌不赌!”
她指着题干里的文本内容,条理清晰地拆解起来,偏压不过两个少年人的声音在她面前撞来撞去。
林阖不屑地轻笑一声,“谁稀罕跟你对赌,天天耍赖皮,你在我这已经上征信了。”
争到最后发现自己错了,林闲渟梗着脖子不肯服软,抓起笔就在卷子把C精改成A,“孔夫子曰过,‘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我现在无惑了。”
顾长亭听得眼皮跳了跳,望着林闲渟那副“我没错”的犟模样,有理有据地曰,“子没说过,出自《师说》韩愈。”
算了算了,好歹背出一句文言文,对这向来不爱啃书本、上黑板默写常常写错别字的姑娘来说,尽力了。
她微不可察的笑了,提点完学生的疑问。桌角的手机“嗡”声震动,屏幕上跳动着“叶泛舟”三个字。
接通电话的瞬间,顾长亭不敢相信。前几日,她确实动过想问问泛舟姐小闲近况的念头。
刚冒出头又被她按了下去,小闲早不坐在教室了。哪怕有一层“姐姐”的关系在,过分频繁的问候,反倒把藏不住的惦念摊在明处,显得刻意。
连着几日的深夜,林闲渟高烧不退,半梦半醒间,反复呢喃一个人的名字以及她的小名。
叶泛舟守在病床边陪护,将女儿每一声含糊的呼唤都听得真切。
当一个人意识混沌、言语不受控,从唇齿间脱口而出的名字,往往是最特别的,特别到能跟爱情搭上关系。
林闲渟的病情反反复复,镇痛泵的药效刚起作用,她躺在病床上看动画片,给自己找缓解疼痛的办法。
“卿卿……”母亲在给卿卿打电话,出去前,看了自己一眼,跟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显然是特意避开。
她听着那声“卿卿”暗自想着:“这么多天没联系,她找不到我会着急的。”
“其实我也不确定你会不会,只是我想见你了。不过是在我心里找的一个光明磊落可以见你的理由。”
走廊里,顾长亭捏着手机快步走出办公室,“姐,小闲最近是外出游玩了吗?一点声都没有。”
听筒那头沉默了几秒,跟着传来叶泛舟压抑悲伤的声音,“没外出,这些天在医院……抢救……”
顾长亭的笑脸瞬间收了个干净,她蹙起眉,意识到事情不对了。
“闲闲心脏病越来越严重了,这几天烧得迷迷糊糊,总闭着眼睛喊你的名字。卿卿,她想见你一面,时间充裕的话,能不能来一趟医院?”
她的心猛地一沉,脱口而出问:“我现在就请假,是在人民医院吗?”
“在城东的国际医院,我让阿明到学校接你,车就停在校门口东侧,你出来就能看见。”
“卿卿,姐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听筒内的声音带着哽咽的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