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尔芬摇了摇头。
“哦。”埃兰这时明确感觉到，德尔芬是再也不可能违抗他了。
*
边境小城的门楼上，坐着打盹的守卫被轰隆隆的声响惊醒，他睁开眼睛，先朝天空看了一眼。
浓厚的黑云低垂翻卷，根本看不见月亮。
守卫举着火把朝声音处看去，起初只能看到一串红点越靠越近，当看清冲在最前面的魔兽那可怕的身形时，立时吓得魂不守舍，抱头缩进墙垛下。
他这辈子从来没见过真的魔兽，过度的恐惧让他无法思考。看着那些远比常人高大威猛、狰狞恐怖的怪物跃上塔楼，根本什么都忘了，在被撕成碎片的时候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尖叫。
城门不堪一击，街道上被封锁的门窗被接连撞开，魔兽啃食骨肉的声音连绵不绝，尾随队伍的食尸鬼接踵而至，兴奋地饱餐食物残渣。
小城唯一的光明神庙外，围满惊恐交加的人群。人们不断拍打神庙的门窗，只听到少年们稚嫩无措的声音，说着已经在想办法了之类无用的话。
一只只信使从神庙飞出，飞向周边城镇，飞向王都求救。
“谁来救救我们！神啊！救救我们！”眼看魔兽从损毁的房屋跳出来，沿着主干道往这边靠近，所有人都慌了神。
突然，在哭泣和祷告声中传来一声尖叫：“快看那！”
前方一小块位置，所有魔兽都避开了！
所有人都想起来，半个小时之前，来了一个奇怪的外乡人，那人穿着金线勾织的深红色礼服，礼貌地询问他们为什么聚集在这里。
“血月？你们从哪里听说的？”那人有些诧异，很快又恢复平静，告诉他们，“无需恐惧血月，只要诚心祈祷，赞美主宰，自会得到庇佑。”
那人用仪式匕首割开拇指，用自己的血液在周身画了三个同心圆。
“像我这样做，祈祷语很简单，只有一句话——唯愿主宰归来。”
大家面面相觑，总觉得哪里不对，一时没谁说话，那人语重心长地说：“不断重复祈祷语，心要诚，奇迹自会发生。”说完便自行离开了。
眼看着魔兽就要上前，一双双猩红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加掩饰的食欲，人们病急乱投医，一个学一个，用血液把自己圈起来，喃喃重复祈祷语……
“唯愿主宰归来……”
“唯愿主宰归来……”
“唯愿主宰归来……”
暗金色的符文取代了魔兽眼中的红光，沾血的利爪徘徊不前，片刻后，悻悻地转身离去。
“有用！真的有用！”人群中爆发出哭叫声，在窗边挤成一团，目睹全程的少年们跌跌撞撞跑向桌椅，用颤抖的手写下新的信件，把这诡异的情形发往帝国各处。
*
终末山脉的某个出口，各种魔兽经过烟尘四起的通道，依靠嗅觉和本能，蝗虫一般朝着人类聚集的地方狂奔而去。
通道的墙壁上缀满暗金符文，在最后一只食尸鬼经过后，缓缓灭了光亮。
烟尘落地，两个衣袍鲜亮的炼金术士从暗门进入通道，向墙面挥洒粉末，符文化作液体，一串串滑落下来，沿着地面凹槽流进事先埋好的金属瓶中。
其中一个炼金术士拔出地上的瓶子，拍了拍自己蓝紫交杂的头发里的灰，对旁边的驼背老头道：“看着吧师父，我们这一批定是跑得最快的，为了多配点加速药剂，我三个月都没合眼了。”
老头朝山外望了一眼，片刻功夫，魔兽的影子已经完全消失，速度果然没得说。
“等我拿到许愿币，我都想好了——”杂毛兴奋地拍手，被老头在屁股上踹了一脚。
“照着配方炼炼驯化材料，弄点加速药水，干得净是些没技术含量的活儿，还想要许愿币，少做梦！”
杂毛也不生气：“您好歹能有一枚吧。第一次驯化成功的实验您不是参加了？”
老头哼了一声：“哪有那么容易……”
杂毛还是乐呵：“看着吧，今晚会长高兴，说不定人人有份！”
两人穿过隧道，用迷宫当传送点，半个小时就跨越了三分之一个山脉的距离，抵达西南方的火山群区域。
血月聚会就安排在这片区域的几座火山上。
火山区外表看起来如同末日降临，其实在有些山体里，以及更深的地下，尚保留着远古时代的庙宇宫殿。
经过数次改造维护，其中几座宫殿奢华靓丽，是他们会长时常居住的地方。
聚会的两个小山峰拢着中间最高的那一座，兄弟会被安排在西侧的山峰，另一边不必说，是留给密教的。
“今天来不了多少密教的人。”杂毛兴奋地搓手，“许愿币都是我们的。”
老头看着山体内部无限升高的阶梯叹气：“怎么说？”
“那帮衣冠禽兽布道去了，整个帝国各处都要去，没几个能赶回来的。”杂毛拉了老头一把，“踩上升气流走，不费劲，快点，去占位置！”
山顶只有零星几个炼金术士比他们先到，都聚集在山崖的平台，望着百米开外的主峰。
主峰山顶被一圈高大的玉石柱子围着，每根柱子有两人合抱粗细，往上插入翻滚的乌云之中。
柱子上铭刻着银色符文，散发出的朦胧光亮将山顶湖泊染成淡银色。湖水平静无波，清澈透亮，五彩细沙在湖底缓缓流动。
会长大人一袭华贵深红长袍，只身立在船头，撑着一柄水晶权杖轻轻波动水面，带着小船漫无目的地缓缓巡游。
船中躺着盛装打扮、戴着三重冠冕的欧瑞阿斯，从上次昏迷到现在，他一次也没醒过。
爱德华滑动权杖，小船飘向湖水中央，渐渐靠近银白的巨大倒影。
欧瑞阿斯的脸皱了起来，抬起手臂紧紧捂住耳朵。
爱德华看到这一幕，丢下权杖，俯身跪在他主宰身边。爱德华没有表情，上半身激动地发抖：“您醒了！”
三重冠冕被欧瑞阿斯晃掉了，他捂着耳朵翻来覆去，“啊……好多……好多人……”
爱德华向两侧山头看了一眼，疑惑：“附近没有很多人，都还没回来。”
“好吵……好吵……要疯了，啊啊啊！”
爱德华想了片刻，猛然醒悟：“您是不是听到了祈祷，您能听见祈祷！”
水晶权杖上飘起五彩丝线，爱德华转头看去，轻轻一扯，空气中闪出密密麻麻的线网。
爱德华拿起欧瑞阿斯身边的恶魔断角，抛进空中，丝线立刻缠绕上去，有了稳定的核心。爱德华喃喃说：“主宰，先让我收网吧，看看打开光明茧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同一时刻，埃兰和米耀正在检查被救上来的人，毫无征兆，缠绕在米耀身上的无数丝线同时亮起，米耀攥紧手心，身体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埃兰的意识突然变得昏沉，将米耀接入怀中，拉开他的兜帽。米耀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安静闭着眼睛睡着了。
大部分丝线都缠着米耀，也有一些挂在他的身上。碰不到，扯不掉，魂火也没法烧，简直无可奈何。
睡意如潮水涌来。
埃兰几乎已经忘记这种感觉，眼下却是阻挡不住。
德尔芬正在较远的地方寻找最后遗落的茧，埃兰感知到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受到影响，这些丝线是冲着米耀来的。
怪不得人偶战力不高，随他斩杀，原来只是为了送来这些线……
埃兰撑着睡意，给德尔芬指令，让他尽快带着其他人离开。
他试着甩掉丝线，抱着米耀往下沉，迷迷糊糊不知道穿过了几层地下城空间，快到极限了才停下。
太困了，困到连感知都发不出去，只剩下最后一点思维，转过最后几个念头。
梦境……
他即将落入梦境。
没什么，梦境也不过是意识空间的一种。
他有把握可以找到梦境出口，这在死神的试炼中不算难。只是，他不知道自己需要花费多少时间，这段时间内外界又会发生什么事。
丝线……
是为了将米耀拖入梦境，因为自己靠得太近也被拖了进去……
这么说，自己并没有被发现……
视线模糊了，埃兰伸出空着的手解开米耀的斗篷，随手丢在旁边，接着他把死神黑袍从身上扯下来。
他想给米耀换上，可米耀即使睡着了，握着他的手依然紧紧攥着，抽不开也掰不动。
他只好将黑袍顺着自己的胳膊，反套到米耀的胳膊上，再给他披好另一边，接着让他离开自己的怀抱，侧躺在一旁。
埃兰将黑袍整理好，一个瞬间，米耀消失不见。
很好。即使有人能找到这里，也发现不了米耀的存在了。
只差一点，他们需要分开一些。
“放开……快点……”埃兰在心里说，已经无法发出声音。
对方和他较劲一般，就是不放。
“这样会被发现的，放开……”
他甩手，怎么也甩不掉。
世界一片昏黑，埃兰告诉自己镇静，想办法立刻从梦境挣脱。
视觉的最后一个画面，一串血珠凭空滴下来，落在他身边的洁白披风上。
他居然在这种时候，突然听到米耀的声音，对方一直在说话，距离他似乎很近，又似乎很遥远。
他已经分不清楚，是米耀醒了在说话，还是他已经进入了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