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蜿蜒而下，不知尽头究竟在何处。
为了加快速度，埃兰带着米耀在岩体中穿行，每过一小会返回隧道，让米耀换口气。
往地下深入数层，绵长的阶梯消失于一扇铁门前。感知到铁门同时也是半位面入口，埃兰略作迟疑，米耀只说没什么，又不是短时间连续传送，说着便率先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的空间没有一丝光亮，几朵魂火浮空，被用来照明。
地上插着不少血迹斑斑的十字架，十字架周围散落着切口整齐的麻绳，脚下泥土松软，像被利器粗暴地翻动过。
黑暗视觉穿过眼前的小片光亮，看到十字架的丛林铺展开去，排布并非随意凌乱，似乎有着什么规律，于地面起伏，一时看不出这片开阔空间的全貌。
感知中，没有活人，连死人也没有。
吸血鬼城主口中，从帝国各城镇抓来的那些人呢？哪里去了？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米耀垂着头，放低音量问他。
“嗯？”埃兰仔细听了听，“没有啊？”
“下面，有呼吸声。”
米耀抬起头来，深吸一口气，埃兰心领神会，这是要带他潜入地下。
去看看。
米耀憋着气，在黑暗中倾听，拉着埃兰寻找方向。没多久，两人碰到一个长条型的东西，呼吸声就闷闷地藏在这东西里。
两人将东西拖出地面，原来是个一人高的茧。
密集的白色丝线有屏蔽作用，完全感知不到里面是什么，丝线本身十分坚韧，连锋利无比的圣女断剑也无法划开分毫。
“这里。”米耀指给埃兰看，茧的底端，一条极细的、接近透明的蓝线伸出来，轻飘飘地延伸进泥土里。
这根线，像光明大剧场操纵人偶的线，更像在石滩偷石头的线，绝对不简单！
对付这种线也有现成的办法，一个字，烧。
蓝线和白丝遇到魂火，像一团毛发被点着，嘶嘶啦啦蜷缩着消失。随着茧被打开，里面包裹着的黑气顿时膨胀扩散到空气中。
是污染，沾到皮肤上就糟了！
埃兰当即挥舞衣袖，下意识把污染给吸收掉。
直到黑气完全消失，埃兰才明白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外界的污染被他用法力塞进体内空间，门内的污染似乎很喜欢新鲜的养料，主动将其从松动的门缝吸了进去。
“嗯……”米耀似乎想问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每次埃兰提起“随行”，想问问里面封印的时候，米耀总是简单带过，不肯详细解释。埃兰没有勉强，随他什么时候愿意说都行。
污染被吸收，露出茧里包裹的人。这人身披锁甲，身形孔武有力，看着绝对不好惹。他脸上被污染侵蚀，没一寸是完好的。
人还活着，埃兰蹲身凑过去，分辨出对方艰难吐出的音节：“救救……其他人……”
其他人？
还有很多？
难道这些茧才是真正的仪式？
“上面。”米耀突然出声提醒，一个身影从极高的穹顶直直坠地，灵巧地一跃而起，举起匕首刺向米耀。
在米耀闪身回避之前，咔嚓一声脆响，刺客的脑袋和身体分了家。
埃兰瞥了一眼手上的圣女断剑，滴血未沾，手感也十分奇异，只觉刚刚砍断的是一截脆生生的莲藕。
再往地上一看，果然不是个人，是个人偶，比起之前见到过的那种精致款，明显粗劣的多，皮肤只一个颜色，头发假得像稻草。
人偶落下来的时候，背后似乎有一根细线一闪而过，再检查却是完全看不见了，是他的错觉吗？
“有人发现我了。”米耀道。
“我们动作快些。”
他们没耽搁，潜入地下，凭着米耀听声辨位，一连翻找出二三十个上来，排成一行放在岩壁之下。
烧开丝线，挨个吸收污染的时候，埃兰突然顿住了。
眼前这人虽然脸上破溃，但从立体的脸部轮廓、努力睁开的浅橙色眼睛来看，绝不会错——是光明第二十八分团长，德尔芬。
这支光明分团长期驻守普罗城，和守护团打交道最多，米耀也立刻认出了他。
埃兰允许德尔芬看见自己，蹲身下去：“能听到我说话吗？”
半睁的眼皮下，眼珠一点点挪过来，德尔芬脸上的血肉抽动着，才看清埃兰的样子，便愤恨地挤出字句：“原来是你，你果然、和那些人、是一伙的——”
还来不及说什么，米耀又捏了埃兰一下，转眼间，十来个人偶从高空掉落，将他们团团围住，动作整齐划一地举起匕首指向米耀。
人偶战斗力有限，接连被埃兰斩下头颅。人偶背后的细线短暂出现，不到一秒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德尔芬看到人偶，想要支起身子却无法成功，想要怒吼却气急攻心，大口大口的黑血不断呕出，最后的生命力随之流逝。
等埃兰返回来看他的时候，人已经救不活了。
怎么会这样……
来不及产生多余的情绪，他必须抓紧时间解救其他人。而在这之前，需要知道一些必要的情报，德尔芬应该不会介意这样的打扰。
动了动脚，埃兰将下方的土地压平，画好召唤阵。
德尔芬的灵体一呼而出，随他出现的圣光驱散黑暗，将十字架的丛林明晃晃地暴露。
灵体厚重，沉甸甸的，全然没有任何伤痕，浑身上下每个细节都很清晰，和埃兰之前召唤的灵体都不一样。
德尔芬对自己的状态完全没有兴趣，扫了一眼周围，立刻扒在召唤阵的边界位置，难掩激动地对着埃兰道：“你砍了人偶，你是来救我们的！”
“对，”圣光让埃兰不舒服，但他没动。
灵体的自我意识十分完好，这一点再次让埃兰感到意外。
埃兰问他：“这下面还有多少人？”
“光明骑士总共四百零九个，被埋和逃出去的数量我也不清楚……”
埃兰又问：“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来这里救人，知道有陷阱，也不得不来。说来话长……”
米耀打断他：“那就不说了，先救人。”
等他们又捞了十来个茧上来的时候，德尔芬的圣光熄灭了大半，厚重的灵体变得稀薄，他十分焦虑地困在小小的召唤阵内，一见到埃兰便问：“我是不是马上就要消失了？有没有什么办法，我还不想……”
米耀提示他：“大部分幽灵，因执念而生。”
“幽灵吗？”德尔芬看着逐渐变得黯淡透明的自己，面色挣扎，“变成幽灵又有什么用……”
烧开新捞上来的茧，吸收完污染，正要再下去找，米耀突然拉住埃兰，思索着说：“炼金会能做到的，你也可以试试看。”
埃兰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米耀平静地说：“复活他。”
埃兰已经知道，被抽魂的那些人是炼金会“复活”的，可要他怎么试……
“炼金会那种算不得真的复活，不能乱试。”有些底线还是要守住的，“真的复活就算有，也会立刻被死神投影制裁的。”
“哦。”米耀点头。
埃兰又想到什么，他有一些理论知识，但从没实践过。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转过身，对着快要消失的灵体道：“变成不死生物或许可以，过程可能很痛苦，也不能保证结果，你愿意试吗？”
“不。”德尔芬下意识否决了，五官皱成一团，他不能接受，这太堕落了……
埃兰得了他的回答，恰好又一批人偶从天而降，数量成倍增长，花了好几分钟才解决。
收了断剑，感知到救上来的人气息在变弱，埃兰对米耀说，救完人送他们去神庙治疗。
米耀没回答，又一次抓紧他，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即将消失的德尔芬抢了先。
“请留步！我接受，只一个条件。”德尔芬语气坚决，“事情了结，还请允许我自己了断。我当你是真神神赐者，埃兰，你答应我我就信。”
“好。”埃兰没犹豫，从口袋里翻出几本册子，顾不得清理环境，坐在一堆人偶中间开始施法。
凄厉的嘶吼声在空寂的十字架丛林中回荡，德尔芬忍受着灵魂挤压的剧痛，最后一个念头是，对方即使出尔反尔，永远拿他当奴隶，他也只能认下，心甘情愿。
只一件事必须做到，他要把被埋葬的光明之人全救出来！
如同婴儿初学使用手脚，连滚带爬地折腾一通后，德尔芬站立起身，笨拙地迈开步子，在泥土里翻出一柄金剑。
无法使用光明魔法，又如何？
他一剑一剑重重挥下，在地上辟出一道道深深的裂缝。
泥土层有十来米深，下面的岩石层同样有十来米深，在新生的不死生物不管不顾的发泄劈砍下，土石碎成无数块，又被剑风扫开，堆成两座小山。染血的十字架被淹没，白色的茧在最深处暴露出来。
这么大的动静，绝不是普通的不死生物可以做到。
德尔芬正在使用埃兰自己都不了解的技能，和尤金二世不同，这些技能完全没有耗费埃兰的法力。
“你等等。”埃兰说。
德尔芬距离他很远，无需听到声音，挥舞的剑停了下来。德尔芬站在深坑中，扬起已经恢复完好、无比苍白的脸看向他的创造者。
“你的能力不会伤害到茧吗？”埃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