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梦境的时候,埃兰心里有个声音不停地说,这个梦很重要。
可越是想要记住,梦中情形越是飞快地被遗忘,到最后剩下的,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银光。
指尖还残留着些许幻痛,埃兰下意识蜷起手指,失去的温度让他从浑噩中惊醒——
“米耀!”他大吼一声,声音在洞窟回荡,逐渐小下去。
洞窟光秃秃的,一眼就能看完整。
米耀不见了。
铺散在地上的白披风不见了,脱下的黑袍又回到了自己身上,先前缠绕其上的无数丝线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在吗?”声音颤抖着随着他转了一圈,朝外围的岩壁绝望地扩散开去。
被抓走了?
很难解释衣服是怎么回事,哪来的时间更换。
自行离开了?
这里是敌人地盘,没有法力乱跑什么。
合理的推测是,醒了,先换了衣服,之后被找到抓走。
这是犯什么傻!
埃兰闪身穿墙往上,穿过半位面,感知到德尔芬和救上来的那些人还在原地。
他直接穿到德尔芬对面,吓了对方一跳。
“我旁边的人回来过吗?”埃兰按着德尔芬的肩膀问。
德尔芬疑惑地四处张望了一圈:“没见。”
“我离开多久了?”
德尔芬从埃兰的语气中听出了焦急和严肃,认真想了想:“大概五分钟?”
五分钟!
破解一个梦境而已,居然花了这么长时间!
埃兰迅速动作,剩下的茧被全部解开,整个半位面零碎的骨头全被收集起来,组装成勉强能用的坐骑,交给德尔芬指挥。
光明骑士来到这里救人,知道路线,原路返回即可。
埃兰边检查地上的人偶边交代:“趁着敌人没追过来,尽快离开,藏起来或者直接去普罗城找治疗师,自己看情况。”
“好的。人数我清点过了,没有遗漏,我们这就走。”德尔芬回答,他把同伴挨个扛上坐骑,生疏地控制着场面,没有再分心谈话。
翻过几个人偶,埃兰幸运地发现了一些粘在上面的丝线,颜色淡淡的,看起来就快要消失了。
在丝线彻底失去光亮之前,他一定要找到施法者。
爆发的速度让红字快速跳跃,无边无际的终末之地被他抛在身后,进入开阔的火山区。
没有传送,路途耗费的每一秒都在考验他的意志,不要预想,不要假设,不要动摇,只管往前走……
顺着浅淡的丝线,沿着巨大的火山体往上移动,埃兰越来越清晰地感知到了分布在两侧的灵魂。
左边不是神赐者,应该是炼金术士,五十来个,右边是熟悉的暗金光团,密教的人,不到十个。
穿过山顶,四周环境由火山岩变成了五彩细沙。
感知不到施法者,但埃兰有种直觉,那人一定就在附近。
他放慢速度,从细沙中冒出来,落入一片清澈的水池里。
水池不深,最多不过两米,但很宽广,一眼看不到边。
水面上,明亮的丝线纵横交织,铺成一张飘飘摇摇的圆形大网。作为一路向导的丝线汇入网中,成为毫不起眼的组成部分。
看来傀儡人偶就是从这里出发,拖长水面的亮线,再缠到他们身上。
百米开外,一艘小船正往大网这边靠拢,慢悠悠的,似乎一点也不急。
撑船人身披深红底色的大氅,面容看不清,灵魂也完全感知不到。
会是施法者吗?
水面的大网也动了,面积不断缩小着,有些线断开后落进水里,被埃兰小心避开,如果被线缠上落入梦境就麻烦了。
撑船人突然停下,抬头仰望起乌云翻卷的天空。
埃兰也向上望去,随着绵长的号角自左右两座山头响起,乌云从天顶向四周褪去,露出被掩藏在正中央的月亮。
二月第十五日零点,月亮圆满无缺,也许是山顶格外空旷的原因,显得很大也很亮。
银色月影倒映在水面上,恰好落入编织好的网中,如同被捕获的猎物,没有丝毫挣扎。
这一幕让埃兰刺痛,米耀被抓到哪里去了,他居然到现在还没找到。
号角声落,鼓点声起,咚咚震出层层水波,淡淡的粉色在水体中晕开。
是污染!
果然,血红的色泽出现在银月的底端,污染正以可观的速度,攀爬蚕食剩下的部分。
骨节开始有轻微生锈的钝感。半血月的时候,他身体卡死,精神昏沉,到最后什么也做不了。如今虽然法力大涨,可污染的强度也在涨,影响已经开始,他必须快点找到人!
埃兰朝着小船前进,水体污染的速度远超想象,没走多远,周围已经一片浑浊。
行动卡壳太严重,埃兰不得不离开水域,一进入山体,行动力果然恢复不少。
埃兰从周边山体绕路,靠在一根高耸入云的柱子后,与小船仅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
红衣人定定地看着血月的诞生,一动没动。从埃兰的角度,能看到他手里拿着的东西,像是某种生物的断角,水面上的丝线就是从断角上发散出去的。
当红衣人转身蹲下的时候,埃兰看到他如雕刻般的脸。
没有人能一成不变地保持同一个笑容这么久,除非他不是人。
埃兰好像知道他是谁了。
“主宰,我做的一切您还满意吗?”爱德华蹲下身,一手拎着断角,一手把欧瑞阿斯小心翼翼地搀扶起来。
埃兰没想到、也没感知到,原来船肚里还躺着个人。
从黑发和捂着耳朵的背影,埃兰认出了那是穿着华服的欧瑞阿斯。
埃兰想起第一次见到欧瑞阿斯,他在假扮大审判官杜鲁门,戴着三重冠冕,象征帝国、裁判团和教会的权威。
现如今,他又戴上了不同样式的三重冠冕,又会象征什么、什么和什么呢?
他怎么会被爱德华抓起来?看样子不像是被抓,反而被叫做“主宰”……还有许愿币上的人像,和欧瑞阿斯几乎一模一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欧瑞阿斯缓缓放开了捂着的耳朵。
血月开始后,空虚的身体渐渐变得舒适充盈,感觉好多了。
他坐直上半身,眯着眼睛看着一点点变红的月亮,下意识舔了舔嘴角。
“您看上去好多了啊!”爱德华开心地笑着。
“好多了……就是,就是又饿了……”
欧瑞阿斯垂下头看着水面,水体色泽浓郁,鲜美诱人,他忍不住俯身用手捧起一汪水,仰头灌了下去。
来不及说什么,眼泪立刻就落了下来。
在这一刻,欧瑞阿斯终于确定,他应该是真的忘了很多事,那些蛰伏的恨意和委屈正从心底爬出来,从眼眶里源源不断地释放。
于此同于,他失去的东西正在以无比美味的姿态,毫无保留地出现在他面前,等待他的尽情攫取。
眼泪不停往外涌。
分不清是无与伦比的幸福,还是绵绵不绝的恨意。
爱德华看到主宰流泪,先是慌张,又瞬间读懂了什么。
主宰失踪的大半年,他一刻不停地策划和行动,战战兢兢,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他也想流泪,但今天只带了开心一种情绪。
那就更开心吧!
他往空中洒了一把金色丝线,宣布发放许愿币的消息。
很快,左侧山头升起盛大的烟花,右侧山头同时打起直冲云霄的暗金光束,光芒交织轮转,仿佛神迹降临的前兆。
*
神迹何时才能降临?
芙蕾雅被困在王宫偏僻的小殿里,透过窄小的高窗凝视逐渐变红的圆月,焦急等待教宗的答复。
后门被敲响,银叶过去开门,来人带回的却是另外的消息。
“第四小队在后花园中庭遇敌一人,抓捕时恰逢血月开始,敌人实力突然大幅提升,重伤小队成员后逃走。”
第一分团的骑士抬手按胸,对芙蕾雅行礼:“任务失败,请殿下责罚。”
在芙蕾雅回到王都之后,银叶将雅雅留下来的金球,分给了第一分团的七个小队。
每个小队独立行动,被安洁洛斯夫人安排在王宫内外不同位置,将前来的暗金光团杀得落花流水。可惜敌人死得干脆,尚未抓到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