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界与内心的平静中,一个答案逐渐清晰。
其实早在掉下来之前,当他感觉到他们的拥抱是多么熟悉,熟悉到好像已经发生过许多许多次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他连续忙碌了好几个小时,一刻没有停,只是不敢承认。或许就是等着此刻,等勇气一点点生长出来,直到充满决心的这一刻。
埃兰侧过头去,拨开遮挡视线的野草。
这个春天太阳几乎从未露面,新草没了往年的翠绿,本应趾高气扬的野草也长得细瘦,他一拨,野草便纷纷折断了。
他本以为会看到完美沉静的睡颜,没想到并不是这样。
米耀睡得不好,呼吸频率比正常要快,眉头紧紧蹙着,眼皮之下的眼珠不安地来回滚动。
之前听人说过,如果眼睛在动那就是在做梦了,这怎么看都是个噩梦吧!下唇都被咬破了,干涸的血迹上覆盖着新鲜的血珠。
他该早点发现的!
埃兰翻身坐起,匆匆把星星收起来,想要抹去血珠。指节刚靠近下唇,灼热的吐息扑了上来,是发烧了吗?
碰了碰额头,有一点烧,不算严重。
“醒来再睡。”埃兰推了推米耀的肩头,“你做噩梦了。”
他不动还好,一动,米耀更难受了。
睫毛抖动着,垂在两侧的手臂猛然抬起,扯住了耳朵上方柔顺的头发,一用力就要往外拔。
这是梦到什么了!
埃兰才刚按住他的手腕,就眼睁睁地看着他微微张开嘴,该死的尖牙又要往伤口上咬。他只能用一边膝盖按住近侧的手腕,再用空出的指节抵住那颗牙齿。
尖牙像小钻子一样往下钻了钻,钻够了才安分下来。
对自己这么狠!
这样都不醒?!
精细的感知外放出去,没有恐惧恶魔头颅的迹象,也没有别的异常,到底什么情况?
来不及仔细研究,埃兰松开手脚,把米耀拎起来坐着,在他后背拍打,对他耳朵大声呼唤,希望他赶快醒过来。
米耀坐得肩背挺直,浑身紧绷,眼珠凌乱地转着。趁埃兰没顾得上,一低头,又把自己咬出几颗血珠,一连串滴落在泛黄的草尖上。
好好好……
埃兰不再试图唤醒他,让他侧躺进自己怀里,枕着自己的臂弯。
怀里的人拧着眉,僵硬地绷着身子,猛地用力攥紧了他的衣袍。
埃兰搂着他摇了一下,小时候妈妈怎么哄他和妹妹睡觉来着?
快安睡吧,小宝贝?
不是这个,真的有作用的,只有那首歌谣……
记忆纷至沓来,才想起第一句,后面的句子流水一样源源不断地被想起。调子不太会,他唱的断断续续,几乎仅仅是在念白。
……
【静谧的修普诺丝,我永恒的神明,】
【容我带着彷徨与痛苦向您祈求,】
【让我把自己温顺地托付于您,】
【让我的心灵游览您宁静的国度。】
【当明日太阳升起,】
【请容我自由离去,】
【唯有您的仁慈,乃不息的印记,永远留在灵魂深处。】
……
埃兰不知不觉陷入回忆,怀里的人慢慢放松下来,眉头舒展,紧攥着衣服的手松开了,呼吸变得越来越绵长。
让埃兰从记忆中抽离出来的,是明亮的光。
米耀在发光。
与月光酒带来的淡淡光芒完全是两回事,银色光芒质地浓稠,犹如实质一般,不断被米耀吸收。
一根流动的银色绸带,自这团光芒延伸向天边,摇摇指向西沉的月亮,让他莫名联想到连接着母体的脐带,正在输送着美味的营养。
所有的月光都汇集在怀中,远方满目暗沉,再没有半点光亮。如果有人此时走在路上,就会发现月亮明明还在,自己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哪怕这个过程只持续了几分钟,吸收的灵性,也远超开启一阶试炼所需要的了。
守护神的偏爱就是这样,他们这些凡夫俗子早就见怪不怪,没多么惊奇。
就像米耀说他能过试炼,换个人这件事不可能,是米耀的话,他没怎么挣扎就信了。不然,他也不会坚持到现在吧。
当光芒太过明亮,吸收灵性的试炼者看上去圣洁不可侵,他们明明在一起,距离却很遥远,埃兰很难生出什么想法。
当光芒褪去,世界恢复原有的平凡,他们又变得很近,他会很想吻那唇边的血迹,去尝月光酒的味道。
埃兰不由抱得更紧了些。
熟悉的心跳声,比上次他听到的更缓和……
天光蒙蒙亮,不知从哪里飞来一群鸟儿。
大概是其他地方的草地被破坏,而这里的草籽比较多,这些鸟儿来了就不走了,一边觅食一边叽叽喳喳地演唱。
米耀烦躁地摇了摇脑袋,推开他,眯着眼睛站起来,接着左驱右赶,把将他吵醒的噪音全部赶走。
等他逆着灰蒙的晨光走回来,起床气已经消干净了。
米耀看着眼前唯一的团长,对恢复好的视力很满意。接着抬头看向后面的塔楼,淡淡地问:“我记得我们在上面,怎么跑这儿来了。”
埃兰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含混地说:“我们……掉下来了。”
“哦。”米耀眨眨眼睛,也不知道想起来多少,话锋一转,“告诉你个好消息,试炼的灵性攒够了。”
毫无意外,埃兰平静问:“那,什么时候开始?”
米耀想了想:“现在吧。”
埃兰:“去神庙吗?”
“又不是新人,不用了。”要说仪式感的话,他还有更好的选择,罢了,“去城堡里面,随便哪儿。”
就算不需要仪式感,埃兰还是选了总部的祈祷室,这里有守护神的符文,看着安心些。
米耀换掉了轻飘飘的精灵族睡袍,穿上他自己的基础款训练服,白底长裤加罩衫,浅棕色腰带和护肩。这一身既可以外穿,也可以做盔甲内衬,方便实用。
他把头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甩了下脑袋,在祈祷室的空地上站定:“开始吧。”
“用哪个?吊坠吗?”
“还有别的?”
埃兰拍拍口袋:“都在我这儿。还是用碗?更保险。”
“吊坠吧,快一些。”
埃兰把吊坠取出来,提起链子交到米耀手上,往旁边退开几步。
仪式步骤能省的全省掉,米耀把灵性灌入圣遗物,吊坠不出意外地散发出澄明的银光,有划痕和磨损的平凡之物,奇迹般恢复成最完美的样子,通体的材质变成半流动的晶体。
激活成功。
在一旁认真看着的埃兰没来得及感慨,便听到了可能是有史以来最简单的试炼词——
“试炼者米耀·法拉,向圣雅各布·扎卡里亚祈求,开启一阶守护试炼。”
淡淡的银光从圣遗物向外发散,很快充斥了整个祈祷室,米耀身外一米左右,球形结界的轮廓渐渐出现,一个又一个椭圆型的晶格亮起……
一切都很顺利,到了这一步,只需要等待试炼之门开启——
偏偏在这个时候,咔嚓一声,圣遗物生生裂开一道缝隙,一缕黑烟从中飘散而出。
亮起的晶格,散逸的银光,在一瞬间消失无踪。
米耀愣住了,埃兰猛地大踏步上前,垂头检查圣遗物的状态。眼下这种情况实在闻所未闻!
还没来得及调查,一股巨大的力量来袭,猛然将他掀飞出去。要不是中途被另一道力量拉开,他就要撞上祈祷室厚实的墙壁。
米耀松开他,径直走向突然出现的虚影。
这个虚影身形颀长,面容严肃,穿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贵族礼服,凌厉的视线扫向他们两个。
是投影,不是幽灵,埃兰马上做出判断。
外貌和书本有出入,不过在这个场合,很容易猜想,这就是那位圣雅各布了。
“什么人!好大的胆子,竟敢捣毁吾心爱之物,罪不可赦!”投影隐隐动怒,作势蓄力就想攻击。
“这位圣者,先好好看看,你的圣遗物怎么回事。”米耀提起链子,将裂开的吊坠高举,展示给投影看。
“圣遗物?”圣者被这个词唬住,怒气一点点消散。
投影看着他心爱的吊坠,又看向周身散着淡光的米耀,冷静下来:“试炼者?……”
投影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为他的吊坠成为圣遗物而欣喜,更为圣遗物已经报废而愤怒,面容逐渐扭曲。
“什么圣遗物!被堕落侵蚀的东西罢了。新人,你就用这个试炼?”他狠狠瞪了米耀一眼,看向埃兰的眼神更是恨不得杀人。
“与其留着害人,不如让我亲手毁掉。”
“不要!”米耀连忙收起吊坠,往后退开。
投影知道自己时间不多,毫不犹豫缩小自身,重新陷进裂缝之中,小小的吊坠砰地一声,碎成了黑色的粉末。
埃兰沉默地走上前来,在地上摸了摸,粉末和他熟悉的一种东西不可分割地成了一体。
那东西不是别的,是污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