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钟声鼓动着米耀的心脏,他没多想,翅膀一展一收,便轻盈地跃过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传送带来的眩晕还没消除,几瓶酒又引发醉意,还有抽完法力后,铺天盖地的困倦。
加上这段时间以来,他搂都搂习惯了,靠近后,顺势抱上,没觉得哪里不对。
黑袍和黑气之下的骨骼冰冰凉凉,安抚着他被酒液灼烧的皮肤和内脏。米耀舒服地嘟哝着好困,身子往前一倾,沉沉睡了过去。
埃兰正沉浸在这家伙怎么会瞬移的震惊中,对方抬手就抱,接着整个人的重量就压上来,一切发生得太快,猝不及防。
身后就是空荡荡的雉堞凹陷,压力之下,埃兰脚步一个趔趄,连带着身上的人从塔楼边缘栽了下去。
塔楼有五六十米高,下面是个平缓的草坡。
风从身边划过,他们不断下坠,这小子怎么没个反应?!
埃兰抓着米耀的胳膊摇:“喂!”
两个沙包即将坠地的关键时刻,几乎透明的长翅才慵懒优雅地舒展开,让他们安全减速,堪堪悬停在地面上方半米的位置。
埃兰心道好险,普通人摔这么一下要摔坏了。
就见米耀困倦地半睁开眼睛,视线疑惑地游移着。
重影晃动,好多团长啊!
米耀胳膊一收,全都搂紧,翅膀一圈圈绕上来,安心地合上眼睛再次睡去。
不是?别收啊,还没落地呢!
最后半米,埃兰不可避免地砸在地上,地面不平,俩人顺着坡度滚了下去。要不是埃兰匆忙从地下召唤出一些骨头挡路,他们能一路滚进护城河!
他们面对面侧躺着,米耀一点没有醒来的意思。被包在“蛋”里,埃兰连动都不好动。
他整个人都是懵的,什么想法也不敢有。
搭在埃兰身上的手臂往上挪,兜住他的后脑壳,往下带了带,米耀习惯性地想把那颗脑袋按到他胸口去。
什么个意思?!
埃兰大为震惊,定在原地。
没按动,又按了两下,还是没按动。
米耀没跟自己较劲,翻身躺平,轻轻收了翅膀,大大方方地晒他的月亮,好像身体知道这才是正事。
埃兰一轱辘坐了起来,意识还处在一片眩晕的空白之中。
都怪精灵族的衣服太轻太薄了,轻纱雾霭一般,即使有四五层叠在一起……
他觉得自己要冒烟了!
米耀这是醉了吧……
先不要多想……
先想正事……
嗯……
先想正事!!!
他背过身,腿盘好,指节扣住额角。
正事正事……
他看着总部厚重沉默的城墙,一点点冷却下来。
血月,按照十五日零点算,距离现在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如果按下一次月亮升起算,还剩十八个小时。
他需要做什么。
按照最坏的结果来思考。
狮心他们暂时联系不上,消息被迷宫阻隔着。他们不主动招惹敌人的话,暂时是安全的,这件事天亮再说。
埃兰召唤出尤金二世,交代他,让芙蕾雅立刻组织临时紧急会议。
现在他直接投影过去参会最方便,但他不能离开,他拿出纸笔写下要点:
各地的光明神庙做好紧急收容平民的准备。
光明团随时待命,准备突击重点区域。
芙蕾雅自身的安全问题……
写完要点,他开始写详细方案。
一个小时后,尤金二世汇报,芙蕾雅已经组织好了三大家族和重臣,会议马上开始。信使带着埃兰的初步方案,跟尤金二世一起离开。
给多林大祭司的信要简单得多,说明可能会发生什么,准备的事全权交给神庙处理。
多林大祭司的回信只用了几分钟。
没有对情报质疑,多林直接作了评估:按照上次污染的三倍计算,在当前有限的时间内,神庙的保护可以覆盖普罗城和周边小镇,其他地方暂时顾及不到。
这样的结论,已经比他预计的好很多。
得知他们会潜入终末之地,多林提醒他千万小心污染。
“皮肉伤可以痊愈,心灵的损害却难以察觉,这方面的工作几乎一直没有进展。最好一开始就不要接触,以绝后患。”
心灵的损伤,埃兰不禁怀疑,和灵魂的损伤是一回事吗?他见过、回收过太多灵魂残片,这些残缺损伤是如何形成的呢?
无论如何,现在不是讨论这些问题的时候。
“知道了。”他回复,之后双方默契地结束了通信。
芙蕾雅这边就没有这么顺利了。
尤金二世来来回回带来会议的实况,他算是明白了,除了三大家族的绝对忠心之外,芙蕾雅几乎什么也没有。
光明大团长认可她的身份,对她的情报没有过多质疑,但应对的思路完全不同。他要组织光明团的精锐,找出幕后的敌人,主动将其铲除,而不是选择被动等待。
关于敌人的动向,光明团不是完全蒙在鼓里,他们手里有一些情报。当芙蕾雅问他情报内容时,却被拒绝回答,理由是光明团可以有自己的机密。
光明团对芙蕾雅的态度仅是友善观望,行动坚持自主。
从历史上说,光明团依附王室,从来没有真正独立过。偏偏现在芙蕾雅还没有加冕,没有实质的掌控力。
劳里十四留下的朝臣,要么观望,要么懦弱无能,几轮会议后,被芙蕾雅统统赶了出去。
各地的大领主,有一半没回消息,回消息的大多敷衍了事。
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
关键是光明祭司,净化的主力。
光明祭司当下集中在王都,完全来不及在一天之内返回各地,除非在各大城开启临时传送阵,传送之后再分散开。
传送阵开销巨大,在确认灾变确实会发生之前,绝不会轻易开启。
至于留守本地的光明之人,都还是试炼者,自保第一。
光明教会看似不配合,却又给出了无懈可击的方案——
王都的祭司们将齐聚神庙,共同祈祷神迹。
如果真有芙蕾雅所说的污染,神迹将彻底净化整个帝国。
“神迹?真的会出现神迹吗?”埃兰问带来消息的尤金二世。
“以现在光明之人的数量和能力,单纯祈祷神迹净化的力量,是可行的。”尤金二世捻着他稀疏的长胡子,皱着眉说。
“上一次出现神迹,我记得还是在三百多年前?”埃兰问,光明神迹的知识,还是学生时代老师教的。
“不错。您想了解那次的神迹吗?我可以详细说说。”
“不了,只说这次,能成功吗?”
沉默了一会,尤金二世回答:“法力,咒文,仪式都清晰明确,可以说没有难度,没有失败的理由。”
他这么说着,脸上却是愁云密布。
“你在担心什么?”埃兰戳破他。
“理论上,没什么需要担心。”老者的担忧继而变成了深深的迷茫。
说不明白那算了。
“有新进展再来告诉我。”埃兰把他打发走,将散落一地的信件收起来。
看月亮的位置,还有两三个小时就要天亮了。
他活动一圈脖子,拿出新的纸,开始写神迹不存在的备用方案。
根据上一次的经验,每个地区的污染程度不一样,到时候应该按照哪些原则,安排人手和路线,以求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净化……
一个多小时只够给出思路,局势瞬息万变,具体怎么做只能到时再决定。
他把信送走,最先回信的是银叶的小狐狸:“团长,为什么有种你就在隔壁会议室的错觉……我是想问,加蒙德找到了吗?”
之前没顾得上,埃兰这才把加蒙德的情况作了简单说明。
铜板的小乌龟也来了:“方案看完了……光明之人是盟友吧,不是吗?总感觉,团长完全不信任他们呢。这能说吗?(这几句划掉)团长辛苦了!”
不信任吗?埃兰把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大概是跟暗金光团打交道多了,对正儿八经的光明之人也不那么信任了。理智上这是不对的,感情上确实没办法。
好累,不想了……
连续不断的消息终于停下来,埃兰精神一松,往后躺下去。
身下是草毯,春天的空气不冷不热,躺着挺舒服。
城堡外的结界让这一带免遭污染,结界本身已经被破坏,完全看不见了。
没有阻隔的天幕如深蓝的天鹅绒,斜斜点缀着唯一的珍宝——月亮,连一颗星星也没有。
他倒是有一颗。
从口袋里摸出来,高高举起,镶嵌在视野中央。星星反射着月光,水润而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