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云悠三魂七魄被这句话炸上了天,艰难地组织起语言来。
“不是,我……等等等等,这,你怎么会突然这么问?”
“果然是真的?”郑乐瑶先是一脸震惊,随即又很快接受下来,开始唉声叹气地露出操心模样。
江云悠表情比她只多不少,两人聚在一起挠了挠头,同时问。
“你是从哪知道的?”
“外面人都传遍了。”
这回江云悠被炸上天的魂算是彻底归于九霄了。她摁了摁自己人中,“我说郑姐姐,还有什么消息,给我个痛快吧。”
郑乐瑶扶住她,叹道:“我知道被拒绝的滋味不好受,你想哭就哭出来吧。”
江云悠抹了把脸,“这事也传遍了?”
郑乐瑶拍了拍她的肩,“没关系,谁还没个年少轻狂贪图美色的时候呢?不过嘛,美色是美色,可万不能耽溺。你别看那谢衡长了张好脸,那都是外物。”
她像模像样地宽慰起江云悠来,“实际啊,他人又冷名声又差,杀了那么多人,保不齐你晚上跟他睡觉还能闻见血腥味呢。”
江云悠挨个把自己的三魂七魄扯回来,轻咳一声,“咱们先不谈怎么闻见的这血腥味,我知道郑姐姐是想安慰我,但背后败坏人这法子也忒不厚道了。”
她顿了一下,道:“其实我觉得他身上应该是兰花的味道。”
她飞快扯过这么一句,不等郑乐瑶开口,又道:“你看我,现在不也深陷传言了,话说我这事究竟是谁传出来的?”
郑乐瑶被这么一问,果然忘了前半句,顺着答道:“我是听琳儿姐姐说的。她说赵婉清亲眼看见你在假山那边跟谢衡陈情,那叫一个慷慨激昂。国公世子,三皇子殿下,哦,还有沈侍郎,在旁边都听愣了”
郑乐瑶语气逐渐佩服起来,“表妹,我看你整日闭门不出,还以为你内向寡言,没想到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江云悠对此摆手一笑,“我也没想到,人言如此可畏啊。”
她大概明白了,应该是自己当时与那人渣对峙时,不仅被谢衡看了个一清二楚,还被不知道猫在哪的赵婉清听了个全。
这都什么事啊。
赵婉清是吧,别让姑奶奶逮到你。
郑乐瑶思维不知又跳去哪了,忽然道:“别的不说,我爹会不会同意这门亲事还两说。”
江云悠现在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头上这顶帽子,顺着话茬道:“我的亲事,你爹做什么主?”
郑乐瑶神色落寞一瞬,随后习以为常地摊手。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呗,要搁三年前说不定还行。”
江云悠明白过来,郑乐瑶是在说郑文博不一定能看上谢衡如今的背景。
她想起郑乐瑶的亲事,笑容逐渐收敛起来。殊不知落在郑乐瑶的眼里,还以为她是失落不能嫁与谢衡。
“不是吧,你真对他情根深种了?”郑乐瑶想了一下,又觉得情有可原,“那还好你不是在跑马场上认识的他。”
“嗯?什么意思?”
郑乐瑶露出些追忆往昔的神色,“那时候的谢衡呐,才可谓意气风发。别的不说,光是他一身轻裘打马而过,便足以夺过所有五陵少年的风头。”
“当年他还是侯爵世子,马球场上,我跟姐姐每次都压他胜,一到他上场就会有好多人去看,还有胆子大的朝他抛手绢香囊呢。”
听着她的话,江云悠想起沅澧时谢衡骑马的样子,那时他正坐在马上压制流民。
那是个混乱而血腥的场面,与故事里所讲的意气风发相去甚远。
郑乐瑶想起自己小时候,说着说着便话多起来。江云悠通过她所说的一个个片段,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充满朝气的谢衡。
她将这人与今日见到的那个冷淡疏远的人放在一起,简直就像不想干的两个人。
她心头微动,猛然间明白过来,谢衡为何执意把谢明淮从谢衡的人生剥离出去。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保全当时那个耀眼夺目的少年。
其实不只有世人唾弃他,他也在唾弃自己吧。
江云悠忽然心尖一酸,想拉住郑乐瑶让她别说了,却忽然发现她嘴角露出的笑容。
其实她追忆的不是谢衡,而是故事里那个无忧无虑,纯真无邪的自己吧。
王公大臣,权力横流之下,无人能独善其身。谢衡是,她们又何尝不是。
江云悠抬起的手缓缓落下,笑着回应附和。郑乐瑶兴高采烈地把江云悠送回屋时,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时辰。
郑乐瑶不好意思道:“本来是要安慰你的,结果让你听了我这么半天的絮叨。”
江云悠不在乎道:“如果你是说那些流言蜚语什么的,让他们说去呗,我又不掉两块金子,如果你说的是被拒绝这事嘛……”
她眨眨眼,朝她笑道:“也没事啊,一次不行,再多来两次不就好了。”
郑乐瑶瞠目结舌,她从小被教导循规蹈矩,还是第一次听说此等“不知廉耻”的逾矩之言。
“……你不怕被耻笑,或者,或者……”
“或者什么?被沉塘,浸猪笼?”江云悠耸肩,随意道:“我一不是他们手里木偶,二不是泥捏的,凭什么要遵从他们的摆布。”
“他们要真这么大本事,怎么不去把走私军马的罪魁祸首正法示众?”
江云悠说话间转头,被郑乐瑶不解而惊讶的目光一刺。
那时她初入京城,只隐隐约约地意识到有些不妥。
她不是真的郑家表小姐,而郑乐瑶却是真的刑部尚书的二小姐。
不论她能不能理解江云悠的番话,对于被束缚在礼法规矩所构成的荆棘之上的人来说,都是痛苦而绝望的。
得过且过,自我催眠,是这些人在自由与生存的夹缝中,寻找的平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