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还没走,是没查到?”
江云悠摇头,眼睛仍盯着虚空发呆。李晋川看她的样子,忽然想到什么,迟疑道:“你是不是……看见谢将军了?”
江云悠发呆的眼立即聚起神,“你也遇见他了?”
“刚走的时候远远看见了。”李晋川再回想那匆匆一瞥,忍不住有些物是人非的感怀,“真没想到当年的谢二哥会是镇北军统帅。”
说到这,江云悠忽然想起谢衡曾下过刑部大狱的事。她蹙眉朝李晋川道:“听说他从江南回来后因为擅离职守下过刑狱,当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李晋川是一年前入的刑部,之前的事只听同僚提过一两句。
“我也只知道个大概。据说当时因谢家只剩谢将军一个,陛下其实是想留一线的。但沈御史当夜就上了弹劾奏疏,要求严惩不贷。”
爵位褫夺不过一纸令下,但兵权就不好说了。当时镇北军隐隐有分割之势,能压住的武将朝廷怕其权柄过大,太年轻没根基的又支不住镇北军这个大摊子。
于是兵权归属就一直这么耽搁着。月余后,胡虏不知道从哪得到镇北军群龙无首的消息,大肆派兵入侵雁门关。
李晋川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来龙去脉,道:“最后刑部迟迟没有铁证,不得已之下,陛下下旨释放谢将军,令其戴罪立功。”
江云悠缓缓点头,想来这就是坊间流传谢衡养寇自重的缘由。“那这沈御史是与谢……衡有仇吗?”
出乎意料的,李晋川的回答截然相反。
“沈大人名为沈子谕,永康伯爵府家的公子,在国子监时曾和谢将军一同拜入孟首辅座下,两人曾为旧友。”
旧友?
江云悠忽然想起来,白日在谢衡身边的那几个人。最开始说话的那位谦谦君子好像就姓沈。
早就反目的旧友为何会相约一起游园?
她想到方才谢衡淡漠的样子,心中有些难受。谢衡一家忠烈,为国效力,却被告知父亲战死,而自己兵权爵位尽失,被投入大狱。
最诛心的是,昔日旧友也在背后捅刀子。她设身处地的想了想,这简直就是四面楚歌。
就算真的有隐情,他当时是否知情,就算真的知情,他是否能承受……他在刑部大牢关了月余,有没有受刑?
想来也是,如果不逼得自己的心冷硬下来,该怎么熬过这一切呢。
这念头一起,便如泄洪般停不下来了。江云悠又生出急切想见到他的想法,但这次她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操之过急。
他现在精分的都要把自己一分为二了,追过去也只是徒劳。
李晋川坐在对面,眼看她一惊一乍后又摸着下巴沉思起来,活像当场表演了一出滑稽戏。
“你没事吧,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唔……就是那个,唉算了,跟你就说不清楚。”江云悠又开始豁达起来。“哎对了,安宜兴和卢洪飞那两个老家伙招供了吗?”
一提起正事,李晋川正色起来,“他们入狱后一直由部堂大人亲审,并没听说审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他刻意强调了“据说”两个字,江云悠会意。
郑文博跟安宜兴有利益输送,现在保不齐正琢磨怎么杀人灭口呢,但现在盯着这件案子的人太多了。
想到这,她忽然想到档案室里的谢衡。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难不成也是来查当年案卷的?
“李大哥,谢明淮,谢衡这三年间回过京吗,有去过刑部档案室吗?”
李晋川道:“武将如无战事,每年都是要回京述职的。至于他去没去过档案室,这我就不知道了。”
江云悠慢慢点头,转着桌上的油纸包,忽而道:“李大哥,你信不信缘分?”
这问题没头没尾的,李晋川迟疑道:“额……那我该信……还是不信?”
江云悠努努嘴,“我说李大哥,你也别一整日只盯着什么杀人案啊盗窃案的,人要全面发展的。”
李晋川啊一声,“你这哪跟哪啊是?”
江云悠拎起被她蹂躏的点心,“不跟你说了,我回去了昂。那两包点心你别忘了拿啊,红豆的好吃!”
她说罢,风风火火地跑了,正巧与一驾马车擦肩而过。
那辆马车缓缓经过小摊,停在了刑部衙门后面的胡同里。
本已上锁的刑部监牢从内打开,一个穿着官服的人恭敬行礼。
“已屏退左右,罪犯现在暗牢。”
沈子谕朝他微一点头,随后便侧身退了半步。“老师先请。”
一袭竹青鹤氅擦过门板,孟闫拨着手中的念珠,抄手走入阴暗的监牢。
黑暗的尽头响起稀稀拉拉的锁链声,刑房里微弱的烛火在飘摇一瞬后彻底熄灭了。
“果然如部堂大人所言,孟闫真去了!”
郑府书房内,郑文博悠闲地摆弄着茶具,嘴角露出得意的笑。“我还当他多沉得住气。不过如此嘛。”
郑文博跟孟闫是同科进士,说起来也曾交好过。只是官场上党同伐异,利益交割,那点微末的情谊早就在这大染缸里消散殆尽了。
那人禀报道:“只是距离太远听不大清,隐约听着聊的不像是本案。”
“卢洪飞跟了孟闫十几年,这时候自然要攀攀交情。”
至于到底攀的是肝胆相照的交情还是同流合污的交情,这就两说了。
“那依大人看,咱们是否还要与……”那人说着觑了一眼郑文博的神色,立时住嘴请罪道:“小的多言,小的多言。”
郑文博把沏好的茶倒入杯中,眯眼望着浮浮沉沉的茶叶。
他拿起杯盖,冷眼端详着。“这东西啊,有了缺就得换,不然底下的何时才能出头呢?”
窗外墙角处,一道细长的影子一闪而过。
路上,江云悠消化着偷听到的内容,前半只脚刚迈进院子,就被一双手拽住。
她吓了一跳,还没回过神便听见一道晴天霹雳当空劈下。
“听说你心悦谢衡已久?还当面对他陈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