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云悠拎起一包热腾腾的点心,放到李晋川手里。“先存在李大哥这,我回来再取。”
刑部官员们陆续下值,李晋川领着江云悠绕路到了后院,两人迅速拐进最后那间屋子。
李晋川关上门,见江云悠熟门熟路地站在窗边观察四周,不由再次提醒。
“如今朝廷党派纷争正盛,这桩案子背后没那么简单,你确定真要查下去?”
自从两年前建元帝大病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好,朝堂有关立储的党派之争也愈加激烈,几乎摆到了明面上。
三年前蒋家大火满门惨灭,有关罪臣顾氏的传言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却因为牵扯到派系之争,至今悬而未决。
江云悠离开窗户,拿起一卷覆着层薄灰的案宗翻看标头。“放心吧李大哥,我心里有谱。”
屋内昏暗,唯一的光线便是窗外的落日。
满室陈卷旧案,不知道有多少悬而未决的案子就这么草草塞进了这间落满灰尘的暗室。
李晋川只好指着最里面的一排架子:“十年前的案宗都在那边了,你动作快点,当值的还有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木门重新合上。江云悠走到最里面的架子旁,看着架子上摞满的卷宗活动了下手腕,挽起袖子闷头从最上面的一层开始找。
架子上的灰不说攒了十年,至少两三年没跑,江云悠找的灰头土脸,一双纤纤玉手转眼变成耗子爪。
她挥了挥浮起来的灰尘,累到盘腿席地一坐。“我嘞个活佛,早说提前吃个晚饭了。”
眼看半个时辰期限将至,江云悠拿起火折子又开始翻找起来。终于,在倒数第二层,她看见了那熟悉三个字——镇北军。
江云悠看过前两张纸,翻到后面的案情介绍。
建元二十三年十月十二日,镇北军统帅谢晟钊率部迎击匈奴主力纳忽鲁铁骑,不敌,退居雁门关,上报邺京。
十月二十日,兵部侍郎姚肃谦收到军报。然,因其危机意识淡薄,乃延误战机。
十一月十日,雁门关遭敌军三路夹击,城中粮草已绝,统帅谢晟钊复上奏,向周边求援,与忠勇侯顾润舟联手退敌。
然,顾润舟贪功冒进,于断石山遭敌埋伏。匈奴主力去又复返,突袭雁门关,谢晟钊领残部守关三日,护百姓退至吉襄。
雁门关失守,连失三城,边境人人自危,匈奴派使者入京多次提出屈辱条约。建元帝震怒,收监罪魁祸首顾润舟,勒令三军即刻发兵匈奴。
建元二十四年三月二十日,谢晟钊以精兵两千奇袭宁勒,又五月,大胜纳忽鲁铁骑于雁门关。
次年二月十五日,终收复所有失地。
火折子的光摇曳在泛黄的纸上,江云悠一字一字读过,仿佛从干涸的墨迹中窥见那一段战火纷飞。
卷宗上的描述到此戛然而止。她不可置信地重新翻过——没有证词供状,没有审理过程,除了案情介绍什么都没有。
江云悠即使再门外汉,还不至于连供状都不认识。
这太可笑了,这里面的内容还没有她这几年获悉的情报齐全。
江云悠合上卷宗,在案卷末尾看到一串字。“本案由三司会审,特派宁王监审……宁王?”
本朝党派之争乃祖传,纵观历任荣登大宝的天子,谁不是经历了一番血战。
但今上建元帝偏偏是个例外。在先帝一众擅阴谋诡计的儿子里,建元帝李允仁行二,早早就显示出了他的庸才,故而谁都没把他放在眼里。
先帝没有嫡子,长子不善伪装,缺乏宽仁之心,不足为帝。于是乎,刚及冠的四皇子赵允棠走入一众臣工的视线。
赵允棠早慧,师从大儒,母族是当时的大族荆家,手握重兵。他年及弱冠便领工部重修嘉安运河堤坝,奏请减赋税轻徭役。
他有权势,有手段,懂谋略,得民心。诸皇子贬的贬,死的死,剩下的都不足为惧。
至此,至尊之位于李允棠而言,已唾手可得。
天潢贵胄,正值青春,该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然而,意外就在此时发生了,一场万众瞩目的祭祖仪式上,赵允棠失足坠落,落下了终身残疾。
皇帝怎么能是个瘸子呢?真龙天子怎么能有残呢?历朝历代,哪有让跛脚汉当皇上的先例?
往日忠心耿耿的大臣开始讳莫如深,流言逐渐在整个邺京城传开。
就这样,昔日的天之骄子四皇子赵允棠成了常年不见外客的宁王,而一直在储位之争中隐形的二皇子摇身一变,成了捡漏上位的建元帝。
这个故事,是江云悠从野史小说中看来的。那时她正是贪玩的年纪,除了看不下正经书,其他什么都感兴趣。
“没想到还真有这么一号人物。”
火折子光照亮这方寸之地。她放下已经看不出什么线索的卷宗,思索着转身,准备往回走。
就在这刹那间,她余光忽然瞥见,左边架子后有一处照不亮的黑暗。
江云悠先前思索的弦断了一下。电光火石间,她骤然反应过来,那地方不是照不亮,而是已经照出来了!
那架子后根本就是一个穿着黑衣服的人!
江云悠瞬间感觉背后一凉,立即吹灭暴露自己的光源,袖中手腕一转,紧紧握住匕首。
就在她吹灭火折子的这一个瞬间,那个黑影迅速移动,转眼已掠至她身后,她立时挥出匕首。
黑暗中传出一声闷响,不像锐器互撞。莫非对方没用刀剑?
江云悠匕首挡在身前,正要试探,对方借她出手的动作判断出距离,准确地桎梏住她的手腕。
这么一番角逐下,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江云悠毫不犹豫地抬腿攻击他的小腹,却发现对方对她的进攻了如指掌,总是能先一步预见她的招式。
她后背抵在架子上,心念一转,拖延道:“兄台也是来查案的?我可以帮你啊,你刚才也看见了,我在这里有熟唔……嗯!”
一只略显冰冷的手盖在她嘴上,刚开始力道很轻,在发现她还想挣扎出声后立即加了些力,顺道捂住了她的鼻子,完全压制了她的声音。
下一秒,木门被推开,被李晋川引开的那个小吏坐到自己的椅子上。他张望一眼外面,随后两脚搭在桌上,合眼偷睡起来。
而他对面,最里面的架子旁,江云悠眼睛一转。
这人敌我不辩,且武力远在自己之上,不能如此被动下去。
她瞥一眼那小吏,抵着架子的背忽然用力。身后木架后倾,刚露出个要倒的苗头,一只手便稳稳按住架子顶部。
江云悠的桎梏也在此时松了下来,她立即抓住机会,手腕用力。
那人却重新抓住她的手,无奈地叹了口气:“嘘,不要动了。”
温热的鼻息在她耳边扑来,却像是冰封千里的冷气,倾刻冻住了江云悠的所有动作。
他的音量微乎其微,但落在江云悠耳中却如千斤坠。
谢明淮……谢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