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江云悠呆愣过久,人群中走出一个青年,拱手与她解释来意。
“原是路过,听小姐仗义执言,心中大义炳然,沈某深表敬佩,唐突之处,还望小姐见谅。”
这人三两句道明来意和善意,举手投足间令人如沐春风。
江云悠把自己的目光从谢衡身上扯下来,近乎把这几年应付人事全部的经验都拿了出来,才重新摆出一张得体客套的笑脸。
“我只是觉英雄之名应该刻在荣誉碑上,而不是成为某个阴诡小人耀武扬威的台阶。”
“说的好!”
江云悠话音刚落,对面人群中就窜出一声高呼。
正是那个锦衣玉冠、表情滑稽的人。他对江云悠招招手,笑着道:“姑娘胆识过人,实在令吾等钦佩,只是不知,姑娘口中的英雄是单指某个人呢,还是……”
他意味深长地瞟了眼谢衡,调笑的嘴角还没来得及扬起,就被谢衡一记冷眼拦腰截断,立马自顾自打起圆场来。
“……哈哈哈哈,这英雄嘛,那自然是囊括古今中外所有豪杰了。我开个玩笑,别那么严肃嘛。”
他说着,拄了拄旁边的人,“诶,覃昀,你家看门的怎么也不好好筛筛,看看这净钻进来什么牛鬼蛇神。”
“那你恐怕得翻墙进了。”覃昀没再理会这人来疯,拱手朝江云悠致歉:“招待不周,姑娘见谅。”
江云悠连连摆手,心里的那点杂乱被这通连环戏整的只剩了点残渣。
最开始说话的那人看出她笑中的勉强,温和而含蓄地提议道:“小姐离席太久,想必家人多有担心,剩下的事不妨交给我们。”
江云悠领了他的好意,笑着告退,颔首间把目光再次投向人群中始终不发一言的人。
院子里树影婆娑,她看不见谢衡眼底的情绪,只匆匆一瞥间,便转身离去。
碧色的衣摆走入阳光下,渐行渐远,像谢衡无数次梦里的情景。仓皇下,他脸上维持的漠然几乎溃散。
“这姑娘眼生啊,不是京城这几个世家里的吧?”
赵景承还是没忍住,朝谢衡道:“哎,谢二,你从哪认识的姑娘,这么护着你?”
谢衡垂眸一瞬,再抬眼,又恢复往日的疏冷。“不认识。”
沈子谕看了看他,把话题引至假山处的那两人,“据我所知,军马走私案还没开审吧。”
众人脸上的笑收敛起来,纷纷看向那两人。还没看审的案件,外面的人都已经攀扯上镇北军了,难保背后不是有人刻意散播。
那人也是倒霉,本想拉个人招摇显摆一下自己消息灵通,这都快躲到石头缝里了,结果还是被逮了出来。
他赶紧打嘴赔不是,“这一切都是小人妄加揣测,大人就当我是个屁,放了我吧。”
谢衡不稀得跟这样的跳梁小丑掰扯,低头理了理自己护腕,“既然你这么关心这桩案子,就去刑部好好听听吧。”
身后随从上前不由分说地摁下了那人。
谢衡转身对赵景承告辞。“要务在身,少陪。”
赵景承胳膊搭在覃昀肩上,叫了半天也没把人叫住。
“不是,谢二就这么走了?怕不是去找那姑娘了吧,要不咱跟去看看?”
覃昀拍下他的手,看着谢衡的背影远去。“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也说了,是‘以前’。”沈子渝仍是端方君子的模样,只是和煦的笑意早已沉寂下来。
他对覃昀道:“这桩军马案牵扯很深,如果可以的话,令尊还是不要牵扯进来的好。”
他的手遮进宽大的袖摆中,朝赵景承一揖。“上回在老师那剩了一半的棋还未完,先行告退。”
“诶,怎么你也走啊。”赵景承不满意地撇撇嘴,末了又对覃昀提议道:“那要不咱们一块去太傅家?”
“不去。”
覃昀撇下他往回走,一时间热闹的人群只剩下赵景承一人。
他跳脚道:“你们知道本殿跑出来一趟有多不容易吗!哎不是,你又去哪啊?!”
“演武场!”
午后茶歇,游园会也接近尾声,安国公府门前马车一驾一驾驰离。
郑府,江云悠心不在焉地应付完郑夫人和郑乐瑶,关上房门仰躺在床上。
闭上眼,仿佛又回到白沙湾的那个火海。烈火浓烟冲天,眼睛被熏得酸疼,她用力眨了下眼,却听见一片哭喊声。
江云悠张开手,发现自己的指头缩短了。眼前立着一扇高耸的红大门,她顺着缝隙推开那扇门,哭喊声乍然远去。
面前是一条石头路,再往前,依稀能看见一个少女模样的人正在池塘前指点江山。
“这要架一座木桥,周围再种点银杏和紫流苏怎么样,还有那,那修个亭子正好,还有这池子我看着还是有些空。”
她看向旁边正慢条斯理撒鱼食的男人,叉腰不满道:“你听没听我说话呐,怎么也不发表发表意见。”
“听见啦。”男人把陶罐盖起来,把她说的种种要求重新梳理规划了一遍。“这样布置,可合夫人心意?”
她下巴一抬,哼道:“勉强吧。”说着,她又想起些什么,小声道:“我这样是不是有点铺张浪费啊,你那俸禄够不够啊。”
身旁人被她的样子逗笑,伸手揽过她的腰。“夫人放心吧。”
“至于这池子里,不如种些莲花如何?听同僚说,远洋新进贡了一种双色并蒂莲,皇上打算把它作为春日宴的彩头……”
江云悠心头一震,双色并蒂莲?
“阿爹,阿娘……”
随着她脚步抬起,那一汪池塘忽然变了色,火焰从水中间弥漫开,将周围景色烧成灰烬,折磨人的哭喊声和呛鼻的烟味扑面而来。
江云悠捂住耳朵,一袭白衣的方妤晴从灰烬中走出。她掌心轻柔地盖在江云悠双耳上,叹道:“傻孩子,为何要来邺京呢?”
江云悠抓住她的手,“我想查清阿娘的死因,我想知道我爹是不是还活着,我还想为你报仇。”
方妤晴眼里流露出哀愁:“人生在世,何必要事事求个缘由,我和你娘只想让你好好活着。”
“那你为什么要走!阿娘为什么早早离我而去!”江云悠眼里闪出泪花。“方姨,阿昭长大了,不想得过且过的活着,请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查清真相的!”
方妤晴爱怜地为她擦去眼泪,身影逐渐淡去。
江云悠睁眼从床上坐起来,半晌才从梦中醒神。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揉着眼睛给自己倒了杯水。
“差点睡过头。”
自三年前她从火海中逃生大病一场后,就常常做有关大火的梦。次数多了,她也分不清那究竟只是梦,还是自己小时候丢失的记忆。
她把头上钗子一一拆下,重新换了套轻便的衣服。
昨日用饭时,她提前与郑夫人打过招呼,很容易便出了府。她在刑部后门的点心铺子里停了片刻,总算等来了李晋川。
“我只能带你进去,进去之后的事就无法干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