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无岐剧烈地喘息着。
怀中小蛇已化为一段枯枝。
九婴毕竟是上古大妖,其实力绝非普通妖物可比。仅仅只是蛇尾甩动时带起的风,就足够无数精美亭台楼阁垮塌。更何况这里虚实相接,幻境隐隐有溃败之相,她右手已开始泛起细碎的疼痛,眼前更是一阵模糊。
若是离开幻境,用她现实中那副身体,那击败九婴的可能就更低了!
但是有什么办法,更好的办法……
“放弃吧。”
热风带着窃窃笑意钻入她耳腔,好像有双柔软的手落在她肩上,用尽一切办法瓦解她的意志。
“你打不过他的。”
“那可是完全体的九婴……上古凶兽……”
“而你呢?”
“不过仗着有手好剑术罢了!”
“放弃吧……”
“放弃吧……”
君无岐眼前又开始模糊。
“只要你放弃,就能去见你的母亲了,走了这么多路,你不累么?”
母……亲……
“去见她吧……”
“去见她吧……”
“无岐!”
骤然一道声音如同利剑般劈开熊熊燃烧的大火,像九天之上霹雳惊闪,从星穹裂缝和无数倾倒垮塌的亭台楼阁中一跃而下,毫不犹豫地扑进君无岐臂弯。
毛茸茸热乎乎,是召南。
她从她的怀中直起身子,两只前爪牢牢抱着她脖子,怒目圆瞪,“走远一点!少在这里搬弄是非!”
刹那间如同镜面碎裂,无尽的恍惚和恐惧中生出一颗柔软的猫猫头,什么也不顾忌地拱了过来。
君无岐下意识地抱紧了召南。
“原来是你。”那语声流出一丝难以分辨的晦暗,“之前看到我怕得要死,现在倒是神气活现……”
召南一怔。
“你……不是幻境中人?”她的竖瞳收窄成一柄细刀,“果然,这个阵就是你布的!”
“是我如何,不是我又如何?”
如虚大笑。
“你们今日都死在这里罢!”
扑头盖脸的风砸来。
“无岐,你听我说!”
召南死死抱着君无岐,在她耳边低声快速道。
“幻境不稳,芝姨借星星给我传了消息,引开它,到有星辰的地方去!”
星辰?
君无岐一凛。
“什么星宿有穿透阴阳之力什么的……”情急之下召南也没记住陈芝到底是怎么说的,“总之去吧!”
幻境之中已然大变了样。召南闻到一种潮湿且腥的气味,像是栖息着水生猛兽的岩洞。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差点打滑。在无根无边的火光间隙,只能隐约看到些漏出来的黑暗,但是哪里有星星?
星河都在刚才被击碎了。
九婴的脑袋正在火上盘旋。
“没有星星……”君无岐低喃。
“那就造出星星!”
何为星?
夜空之瑕而已。
没有?
那就烧出来!
长剑掠过一蓬又一蓬火焰,扫开一大簇爆发的火星。那些火星飞起来,奇异地没有熄灭,而是一直向上飞,直到四面八方,悠悠在一片漆黑中回旋,乍一看真如明灭闪烁的星星。召南有点好奇地伸出一只爪子,不烫,反而有点凉凉的。
“这是……”
君无岐闭着眼。
她眉心隐约透出一道刻痕,鲜红如新血。
“幻境之中,谁说这是火?”她睁开眼,眼中似有金光流淌,“我说这是星,它便是星!”
四周轰然有人唱喏经书,天边散下金色的符文,莲花虚影异香凝结,久不散去。九婴在那煌煌庄严一幕中低头,瞳孔幽红,身周环绕着金影,竟与丰城那时的迦楼罗有几分相似。他其中一个蛇头不受控制地仰起来,张开鲜红腔肉。
“悖逆之人,皆当造作星群十天,以慰尊者!”
“摩尼大慧,明尊煌煌;具智法王,赐我灵相!”
无数金色莲花盘旋,与那奇异的经书融为一体,九婴蛇鳞上覆盖了流光似的影,似甲壳,似又一层皮肤。它古怪地低语和微笑着,试图低下头来擭取君无岐。
但这些金色的虚影拦不住星火。
那些红色的、微茫的、丁点大小的火焰像有生命和意志一般,穿过层层叠叠虚假的甲胄和莲花,飘上天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以至于在头顶上层叠铺满,繁多到眼睛都看不过来。君无岐举起剑,剑身清亮如秋水,在她掌心激动地战栗着,仿佛闻到了一丝激战的气息。
召南低声说,“要让星光透进来!”
“君子”划过。
纵横十八道剑气,笼罩天幕的金影刹那间晃动几下,腾出些微不可见的缝隙,原本那些缝隙目不可视,但在君无岐这里,那就是破绽!
剑出如龙。
将“天幕”硬生生分开。
漫天星光华澈灿烂,如银色的流水,如恬然入睡后的梦境。九婴见状大怒,身周虚影搅弄,竟要再把星光挡回去!
君无岐必不可能叫他得逞。
她挥剑。
十年前的百武集上,有无数人见证过这一剑,但后来又有人说不可能有这样的一剑,因为它太浩荡、太辽阔,没有作恶的妖能在这一剑下逃离。他们说君子剑还太过年轻,不过虚名而已,以她的年纪,绝不能领悟出这样的剑法。
但九婴不敢轻视。
因为他曾见识。
他奋力仰起身子,剑光擦过他的身体、头颅,在坚不可摧的鳞片上留下细白刮痕,但这已经是极为了不起的事了。它甩动着尾巴,张口向她咬来!
但没能成形。
因为高天之上有星星。
星星拦住了他。
天上火光组成的星海放射出璀璨光芒,那光细密织成大网,落在九婴身上,因为太过柔软,没有一丝杀气,所以竟没有一朵莲花能够拦住它。它就像一场春天里迷迷蒙蒙的雨,扑在脸上时像雾,但等人真得起了戒心,却发现衣摆已然打得湿透——这网也是如此。
它就这样轻柔的兜住了他。
缓慢拉紧,收缩。
“芝姨,芝姨成功了!”召南紧张得爪子都在颤,“她说此法维持的时间不长,你要抓紧!”
此时不消她说。
君无岐出剑。
用什么语言来形容都已经苍白,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成分,只有杀意。
平静的杀意。凝结的杀意。一往无前的杀意。
剑落。九婴用张不开的嘴发出惨烈哀号。
九婴巨大的身体倾倒在地,蛇血如同小河般滚滚而出,溅上剑客雪白的衣袖,她俯下身,劈开蛇铜骨似的头颅,从中取出一条尺长的小蛇。九婴的头颅在喉咙中用最恶毒的话咒骂她,它在缩小。而她只是用衣袖擦了擦小蛇身上的血,将她放入自己怀中。
它仅剩的一个头颅张着眼睛,不死心地盯着君无岐,盯着她怀中的张盈。
“给我……给我……”他垂死地低叫,“那是……我的……”
“上官群。”她平平道。
“把她还给我。”
九婴目眦欲裂。